攻心(关于桓伊) ZT
桓伊命童仆带着箱笼等物缓缓而行,他自己则要先走一步。
他的贴身小童抱怨道:“少爷,您又要临阵脱逃了?!”
桓伊笑道:“这是去赴官上任,又不是行军打仗,怎么好算临阵脱逃?”
“总之你又要撇下我们大伙独个行动。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们要担好大的干系。老夫人又要责怪我们服侍不周到了。”
桓伊安慰道:“这次我会当心。何况鞭长莫及,老夫人这会儿总不能向你唠叨。”
“回去后呢?”
“任期有两年之久,谁会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寿伯回去覆命时提及呢?”
“嘱咐他切勿多嘴便是。”
“寿伯定会答应得嗷嗷应,忘记得干干净。何况临行时老夫人曾再三再四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服侍,我也再五再六跟她保证过;她再七再八地不放心,我就再九再十地赌咒发誓。我可是发了好重的毒誓呢,保证一定会和你同生死共进退,不离开你半步。现在你又要一意孤行,老夫人面上我可怎么交代?”
“就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小童见他坚持,急道:“可是……”
桓伊微感不耐:“好啦。唠叨唠叨,没个完。就说我决定微服私访。我此刻官居豫州刺史,以六条察问郡县,掌握一州的军政大权,岂可不在上任前多了解一下地方?”
小童一句也没听懂,越发张口结舌:“可是,可是……”
“还可是什么。你们这样慢若牛步的走法,我可有多气闷!正好借此舒展一下筋骨。”桓伊拍拍他,“好了,就这么说定了。等我走后你再去告诉寿伯。听你一个唠叨我已经够了。我的耳朵可受不了再来一次。”
小童嘟起嘴,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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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下子变黑。乌云黑压压的,厚厚地堆在天际。“哗”地一道闪电划过,片刻之后,远处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桓伊站在船头,随着小船载沉载浮,束手无策。
“喂,”岸上传来一把清灵悦耳的女声,声音中有几分迟疑。桓伊回过头,看见一个素色衣裳的女子站在岸边,见他回头,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船家吗?”
桓伊摇头:“不是。我也是渡江客。”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女子脸上露出怀疑之色,“你把船家怎么了?”
桓伊见她一脸防备,不由好笑,反问道:“何以见得是我把他怎样了?他只是突然羊颠疯发作,此刻正躺在船舱里。”
女子松口气:“那就好。”随即又皱眉:“可是,你会使船吗?”
桓伊摊摊手:“一窍不通。所以才困在这里,进退不得。”
“你双手握住撸,用力往后拉,或可慢慢把船退回来。”
桓伊喜道:“你懂得划船?”
女子耸耸肩:“不懂。不过看人使得多了,多少能指点别人一二。”
桓伊苦笑道:“原来如此。能相信你吗?”
女子淡然道:“随你。没做过菜的,也未必辩不出菜色的好坏。”
桓伊点点头:“这话倒也有理。也罢,死马当作活马医,只好一试了。”双手握住撸,问道:“这样对吗?”照着她说的小心运作。女子在一边出声指点。那船原本不过离岸两三丈远,两人合作之下,竟也慢慢靠了岸。
桓伊跃下船,喜道:“都是你的功劳。”
女子微微笑道:“我可没出什么力。只不过动了动口。”
桓伊道:“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女子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坦荡荡的君子。我只不过是个被孔老夫子拿来与长戚戚的小人相提并论、觉得很难养的女人罢了。”
桓伊哈哈大笑。忽听她轻轻“哎哟”了一声,忙问:“怎么了?”
女子摸摸脸,苦恼道:“下雨了。”
这时桓伊也感觉到了,说道:“不怕。我这里有伞。”
女子奇道:“你猜到今天会下雨么?”
桓伊答:“行路人出门在外,伞是必备之物。你住在附近吗?”
女子点点头:“便在对岸。”
这时雨下得大了,眼见得一场豪雨在即。女子有些心烦:“怎么办?这里荒僻得要死,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忽然一把油纸伞撑在她上方。女子略转头,见伞大部分遮住了自己,他的身子倒有一大半露在外面。女子过意不去;他虽然尽量离得她远远的,对于初识的陌生男女仍嫌过于亲密。女子脸一红,说道:“我还是去那边避一下好了。”指了一下十步外的一棵大树,向他点了点头表示感激,缓步走了过去。
桓伊一怔,知她避嫌。见她走到树下站定。忽然“哗”地一声,大雨倾也似的倒下。虽有枝叶遮蔽,无多片刻的功夫,她的衣裳已然淋湿。一阵风吹过,她抱住自己手臂,冷得有些发抖。
桓伊好气又好笑。“你站在那里以为可以避雨?”疾步走到她跟前,把伞递过去,“喏,给你。”
女子摇摇头:“你自己留着。我这样就可以了。”拂了拂黏在脸上的两绺湿发,一个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喷嚏。
桓伊叹道:“这样站在雨里,不消一拄香的功夫,你非生病不可。”不由分说,过去把伞撑到她上方,“事急从权,别再固执了罢。”
女子轻轻道:“我是择善固执。”
桓伊失笑:“若因这固执得了风寒、淋出病来,不但要劳动家人照顾,还要连累父母忧心,善在哪里?”
女子被他教训,不怒反笑,唯唯道:“是是,多承指教。”不想去探究这份莫名而来的被关怀而窝心的感觉,亦不想被他看见唇边浅浅的笑意,转过了头,看向别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能考虑到父母家人,这人应该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忽而好笑:“女人的想象力天马行空,简直不考虑地点时候。避避雨也能联想到那上头去。”继而烦燥:“看他的年纪,不可能还未娶妻。唉,世上的好男人都已成了别人的丈夫。”再而心惊:“我都想到哪里去了。他人好不好、有没有娶妻,都跟我没有关系。这般胡思乱想,着实无谓。”
桓伊站在她身旁,香泽微闻,心神有片刻的迷茫。瞧着她弧度线条柔和的侧面脸颊,肤质肌理细腻宛如羊脂白玉;双目远眺,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脸上的神情忽喜忽愁、忽怨忽嗔,耐人寻味。再从她柔嫩的脸庞往下,淋湿的衣衫布料紧紧贴服在她玲珑窈窕的身体上,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诱人曲线。桓伊别过头,不敢多看,耳朵有些微微的发烫,生怕被她觉察自己心猿意马的内心想法。
两人并立在树下站了片刻。雷声轰隆隆在远处徊想,声势惊人。女子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向他身边靠拢。桓伊低头问:“怕打雷么?”突然想起:“啊哟,我们赶快离开。这样的雨天,不可站在地势平缓之处的树下。因为树木受潮,容易引得雷电来袭。此树若被雷电劈中,我们少不得要受到波及。所谓 ‘墙头失火,殃及池鱼’。”
女子抬头看向他,奇道:“有这样的事?”随着他缓缓步向岸边,边走边道:“若我被雷电劈中,死在这里,别人发现后,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以致恶贯满盈,被天打雷劈。”
桓伊笑道:“乡人无知,不知这是格物天象,其实无关因果报应,天理循环。”
女子微微笑道:“旁人赌咒发誓,多有说若如何如何,定教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不幸应验,观者自是拍手称快,道一声当真老天有眼;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有作恶者必心生警戒,说不定从此向善,断了以往作恶之路。若真如此,倒有教化之功,未必不是好事。”
桓伊道:“如此愚民,我却不忍心。还是广开民智,认清事理为好。至于为善作恶,既需仰仗人文教化,也需依靠王条律法。为善者赏,作恶者罚”
女子斜睨着他:“听你说话,倒象是个做官之人。”
桓伊微微一笑:“何以见得呢?读书明理,自有自己的见解。一介白衣,难道就不能评论世局时事了?还是我象是目不识丁的莽夫?”
女子道:“都不是。感觉而已。且莫小觑女子的直觉。它通常都是很准的。”
桓伊笑道:“我倒宁可相信有依据的判断。”
女子微微恼道:“看来我们是 ‘话不投机半句多’。”
桓伊道:“不会呀。各抒己见,不是很好吗。你有你的见解,我有我的主张,拿出来讨论,交换彼此的意见,说不定各有所得也未可知。”
女子不语,心里对他理性的态度和言论却加深了三分印象。
伞被雨打得噼啪作响,伞面可见细微的裂缝,渐渐有雨渗进。女子愁道:“这样站下去也不是办法。谁知道这雨要下到几时。”
桓伊道:“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雨势如此强劲,应该不会持续很久。”
女子叹道:“但愿如此。”拘于伞下方寸之地,既无法踱踱步以舒解烦闷,也不能做些什么事来娱乐自己。
桓伊见她渐有烦燥之意,问道:“家里有急事么?是否急着回去?”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是什么生死大事。”歪着头打量他:“难道你没有急着回家的时候?”
桓伊笑道:“自然是有的。”
“你若晚归,父母着不着急?”
“大概会着急罢。不过我是个大男人,没回家自是有事在身,家里或会惦念我,但不会担心我的安危。你一个孤身女子在外,却又不同。”
女子眼望前方,透过重重雨帘,眼光不知落在何方。过了一会儿,又问:“你父母还健在吗?不是说 ‘父母在,不远游’吗?”
桓伊咳了一声,“家里还有弟妹可以承欢膝下。”
女子回过头,眼光在他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你是家里的老大吗?”
“是。”桓伊自己也奇怪:怎么话题会转到这里来了。“你呢?”
女子轻轻叹了一声:“本来我是家里最小的。现在,不知道还是不是。”
桓伊奇道:“怎么会不知道?”
女子不答。忽而轻笑道:“怎么聊起家常来了。我还以为你们男人家不喜欢谈这些婆婆妈妈的事。”
桓伊略觉尴尬:“大概太无聊了罢。”转开了头看向别的地方。
又过了一会儿,雨势变小了,打在伞上淅淅沥沥的,悠远绵长。
女子忽道:“你说 ‘骤雨不终日’,这会儿变成了绵绵的长脚雨,可真不知何时会停了。”
桓伊抱怨道:“这老天爷也真是会作怪。要就暴风骤雨,要就斜风细雨;忽然这样,又忽然那样,真不知道它要怎么样。”
女子“噗哧”一笑:“所以呢,站在这里枯等总不是办法。我们该当自力救济才是。”
桓伊问:“怎么个救济法?”
女子清澈的眼睛望住他:“那就要看看你的胆量如何。”
桓伊苦笑:“听上去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
女子嫣然一笑:“正是。你看,这里是江面最窄的地方,不过十数丈宽。此刻雨势减弱,江水不兴,正好可以渡江。”
桓伊慢慢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两个谁都不会使船。”
“非也非也!你刚刚不是才把船摇回岸边了吗?”
“那可不一样。一来距离不远,二来有你指点,我这才勉为其难,侥幸成功。”
“一样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女子热心说服他:“一来我还是在这里,可以出声指点你;二来十几二十丈虽比两三丈宽了一点点,但道理都是一样。难不成你会走五十步,却不会走一百步? ‘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桓伊听她掉文,啼笑皆非:“五十步笑百步是这样解的吗?拜托不要乱用典故好不好!”
女子笑道:“好!有什么不好。我答应了你,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我呢?别让人取笑你堂堂七尺男儿胆小如鼠。”她的声音神情里加入了三分漂亮女人有求于人时特有的娇媚活泼,以及知道自己终能心愿得偿的自信,实在让男人很难拒绝。何况最后那句,似真似假,任何有血性自尊的男人总不愿被这么漂亮的女人看轻,更徨论辜负那双清澈见底、盈盈期盼的眼睛。
桓伊却是个务实的男人。这时全然不为所动倒不尽然,但也没有轻易中了她的激将法,耐心解释道:“这不是胆小不胆小的问题。轻易行事,又是自己不精熟的行当,是否太过莽撞?我一来不会使船,若遇上什么意外事件,全然手足无措;二来此处水路又不熟悉,江心是否有暗礁、何处有漩涡该当避开等等,全不知情。没有身体力行过,我可不敢读了几本兵书,就自以为天下无敌了---更何况连兵书还未读全。我看此事不必操之过急,还是定下心来从长计议。”
那女子向来有求必应惯了,这时没料到会受到拒绝,愕然了片刻,忽觉面子上挂不下,气恼道:“你一个人站着慢慢想好了。我却要先走一步。恕不奉陪。”起身往船上而去。
桓伊一怔,见她提起裙子没入细雨之中,不及细想,举着伞跟了上去。心想这姑娘好生任性。这个时候提醒她这艘船是自己租的而非她的,恐怕多生事端,并不明智。是以嘴张了张,又及时闭上。
踏上小船,女子往蓬舱内张望了一下。桓伊道:“要不要进去确认一下?或许他根本没有发病,只是被我打昏了,又被堵住了嘴绑了起来。”
女子听他语气中颇有嘲讽之意,冷笑道:“你以为我在场面上便不好意思去验证么?外面什么人没有,自是安全要紧。”走入船舱,略约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看来他病得不轻。一时半会未必醒得过来。”心里也怕他不是好人,花言巧语哄得她上船来,会对她不利。虽然他没说过半句花言巧语,但焉知她是不是反过来中了他的激将法。自己也觉疑心病太大,不免好笑。
桓伊见她忽然如雪冰释,绷着的脸缓和下来,进而甚至笑了起来,不由暗暗叹息:“人家说 ‘女人心,海底针’。老话真是说得不错呢。”
眼见她扶着船橹又摆又弄的,小船却无半点反应,自随着波浪浮沉,而她却倔强地不肯停手,也不肯求助,不由心软。上前道: “还是我来罢。”
女子看了他一眼,瞧他是否有兴灾乐祸之意。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把船橹交给他,默然退到一边。
桓伊天性聪颖。今日虽是初学,但摆弄了片刻,也大略知道了其中要领。还好此时江面上风浪不太大,不一会儿,他居然也划得有模有样。想到家中弟妹看到素来严肃正经的大哥此刻却被人支使做划舟的船夫,不知会怎样的不可置信,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对不起。”
桓伊看向身边沉默了片刻的女子,不知她何以开口道歉。
“看人挑担不吃力。我看你一个生手也可以搞定,还以为很容易。没想到这么难弄。”女子说完,大大呼了一口气。
桓伊却被她语气中的懊恼之意逗笑了。
女子哼了一声,转过了头轻声嘀咕道: “没风度!”
桓伊笑道: “对不起。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见你好象很不甘心的样子。”
女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又怎样?别以为你划得动这只臭船就很了不起。我输给你的不过是力气。女子体力不如男子,这是先天所限,我又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何况,唉哟!”一阵狂风吹过,小舟摇摆不定,若不是桓伊及时腾出手来拉住,她差点被掀出船去。
此时狂风大作,江水翻涌,小舟渐渐难以控制。桓伊新学乍练,又是单手操作,更是吃力。
女子惊魂未定,被他一只手牢牢抓住手臂,也不知要如何反应。
桓伊见她呆呆发愣,一使劲把她扯向自己,轻喝道: “抱住我。我要稳住船,可不能再拉着你了。”
女子回过神来,看了看他,犹豫着,却没有行动。
桓伊叹了口气,伸手拉过她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轻轻说道: “事急从权。你就别再固执了好不好!”
船身又再颠簸。桓伊全神贯注,拿出行军对阵时的沉稳气度,稳稳操作着小船,让它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不至颠覆。
虽在危急中,他仍分出一半心思注意那女子的举动。她起先只一只手扶在他腰侧,慢慢两只手抱住他,继而脸颊缓缓偎向他背心,此刻已全然放松自己伏在他背上。
桓伊没来由地微笑,专心划船。江水掀起巨浪,小船一时如上高山、一时如下低谷。风吹浪生,船身颠簸得更加厉害。女子缓缓抬起头来,轻轻道:“这是 ‘石尤风’。”
桓伊随口问道:“什么是‘石尤风’?”
“这是这里古老相传的一个故事。有一位尤氏女,嫁为石郎妇。丈夫经商远行,做妻子的拦阻不从。丈夫久出不归,尤氏女思念成疾。临死前长叹: ‘我恨不能拦阻他的行程。今后凡有商旅远行,我必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拦他。’”桓伊明白她只是借说话来分散心思,舒缓紧张的情绪。只听她接着道: “因此过往的商旅渡客若碰上石尤风,就在纸上写 ‘我为尤娘唤石郎归也’这几个字,把纸沉入江里,风浪便会平息,船也可通行了。”
“哦?”桓伊扬扬眉,“真的可行吗?”
[ 本帖最后由 肥鱼 于 2006-11-19 05:3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