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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情人节(全) ZT

最后的情人节(全) ZT


寒烈,我是sophie,我把你发的文集中在一个帖子,方便大家看文回帖。^_^。请继续加油!^_^。

内容提要
    她在少年时,是个任性的女孩,人生在她的眼里是美好的。可是,一场意外,彻底将她的世界颠覆。她最好的朋友因为她的任性而失去了生命。从此以后,她失去了爱人的勇气与信心,自我放逐了很多年。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故地重游,却意外地认识了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人。
    他在她无助彷徨时救了她,收留她。在渐渐的相处中,他发现了她的伤与痛,知道在她的冷凝淡定表象背后,一定深藏着故事。而他,只希望融化她眼内的清冷,还她幸福的微笑。
    在爱与救赎的路上,他们携手前行……
     

前言
    我,不擅长写长篇的文章,一贯都写一些短小的爱情故事,或者是散文。近来,因病赋闲在家,突然之间多了很多可供支配的时间。几个共我十分要好的朋友,都劝我可以尝试将小小的爱情短篇,丰富成一个更具内容的故事。
    不是不心动的。笔耕不辍了多年,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梦在支持我罢?
    而,这一个故事,在我读中学时已经有了构思。一直很好奇,一个伤了心的人,将心门紧紧关起来的人,还能再爱上另一个人吗?人是自私的,因为受了伤,所以会下意识的在下一次伤害来临以前,转身避开。
    我们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曾经受过伤。可是,肉体上的伤害容易治愈,心灵上的创伤却很难抚平。
    这就是我要写的故事了,当肉体同灵魂都有不可以医治的创伤时,爱情,也许是一副良药。

序幕

    一个下着雨的寒冷的情人节。
    一个永远不可重来的情人节。
    一个流着血与泪水的情人节。

    “童,你不要跑!”大雨中,男孩子紧紧追在女孩子身后,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可以触到她的衣角了。“童,听话,别再跑了!”
    女孩似充耳不闻,急速在路上狂奔,没有注意到十字路口的红灯转换成绿色。
    “童,危险!”男孩子的心脏揪紧,奋不顾身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撞开女孩,替她承受了迎面而来的巨大冲击,肉体同骨骼发出奇异然沉闷的声响,飞弹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血,慢慢自他的身体里流了出来,又被雨水冲淡,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女孩傻傻地仆在地上,用不可置信的眼光望着眼前的一切,然后,缓缓爬向男孩身侧,将他的头揽在怀里。
    “救命……救命!”凄厉的尖叫声自她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似来自地狱的呼号。
    “不关我的事,是他们自己突然冲出来的。”撞倒男孩的巴士司机紧张地摆手,向赶来的交通警察解释。
    “……童--”男孩艰难地蠕动口唇。
    “我在。”女孩满头满脸的雨水,苍白的面色,轻轻回应男孩。
    “回去,好……”他的嘴角溢出血水。“……好吗?答允我。”
    “嘘,别说话。”女孩子嘶哑的声音柔和地说。
    “应允我……”男孩声音渐消。
    女孩将头压低,把耳朵凑在男孩唇边,终于,她点头:“我答允。”
    然后,有水自她的眼角滑落。是雨?是泪?
    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响起……


寒烈,我是sophie,我把你发的文集中在一个帖子,方便大家看文回帖。^_^。请继续加油!^_^。

第一章
    有没有一个人,可以看穿你的灵魂。
    有没有一个人,可以救赎你的罪愆。
    滚滚红尘之中,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小姐,请替我包二十三支黄色玫瑰。”一把沙哑低沉的声音传入花坊里正在忙碌的店员耳中,少女闻声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艳。
    就男性而言,来人并不十分高大,五英尺九英寸的他,穿灰色烟囱领毛衣,同色系长裤,配一款黑色长风衣。未见得浑身名牌,然而,优雅淡定,浓眉凤目直鼻阔口,深刻的五官,透着淡淡忧悒。象是自杂志里走出来似的。
    “情人节送花给女朋友吗?”少女问。“送黄玫瑰恐怕不妥,它的花语有致歉之意。”
    童凝低低地笑。“谢谢你,那正是我需要的。麻烦你替我包一下。”
    少女一边着手包花,一边暗暗自语,啊,一个要向女友Say Sorry的男人,还能拥有这样淡然的气息,丝毫不见焦急,真正奇特。
    接过花,童凝放下钱,转身走出满是红玫瑰白百合的花坊,没有注意到少女恋恋不舍的眼光。
    一路上,捧着大把花束的童凝,不知吸引多少女性惊艳的目光。然,其中一人的注视,却与众不同的带着审视评价的意味,一直跟着童凝到目的地。
    墓园,在情人节的白天,依旧是冷清共肃穆的。
    童凝静静站在墓碑前,不动不语,良久,悠悠地叹息。
    “我来看你了。你好吗?冷吗?你知道我想念你吗?”将黄玫瑰搁在墓碑上,弯下身,抚摸在上面的照片。“我要离开了,但,明年此时,无论如何,我会赶回来看你,等我。”
    童凝起身,缓步离开。不敢久留,是害怕罢?怕自己凝聚的勇气,会因离去的脚步而逐渐消失。
    才踏出墓地,一名中年女士拦住童凝。     
    “小姐,能不能与你谈一谈。”
    小姐?童凝挑眉,打量眼前看起来保养得极其得当的女士,十分好奇她的动机。五年了,她是唯一一眼识穿她性别的人。
    “先自我介绍,佳纳•李,IL模特经纪公司的执行总裁。”佳纳递上名片。
    童凝接过,礼貌地执在手中。
    “不知道小姐有没有兴趣从事模特行业?”
    “IL,由字面理解,不是男模经纪公司?”童凝淡淡问,“又或者,你有意请一位女性充当男性模特?我不穿女装已经多年,亦无意改变自己的品位。”
    说完,她淡淡点个头,向山下走。
    佳纳陪童凝慢慢步下山道,停在车站前。
    “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你才拒绝我的提议吗?”她十分喜欢这个明明散发着疏离气息眼中却澄澈无垢的女子,是以不想就这样放弃她的游说。
    童凝摇头,这么单纯吗?不,她自己知道。万众瞩目的滋味之于她,并不陌生,由云巅跌落几乎粉身碎骨的痛苦,她更是铭心不忘。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在渐渐安于自己的平凡之后,实在无意经由另一种方式,忆起过往。说她鸵鸟也好懦弱也罢,所有能让她的记忆回溯的人事物,都是她极力回避的。
    “不。”她诚实。“水银灯下的天之骄女,于我而言,太过虚幻,不是目标。”
    佳纳不是不诧异的,不知怎样再说下去。一个外型出色的女子,名同利都不是她的向往,那么,她又有什么条件可以吸引她呢?恐怕一个也无。
    “对不起,我等的车来了。”童凝轻浅地微笑一下,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余韵未消,她已经跳上巴士。
    佳纳有些许遗憾,她甚至没有留下姓名地址。第一眼看到她,是有疑惑的,不能确定自己的眼光。但,再如何男性化的外在,亦无法掩饰她由内而外的婉约。可惜,还是未能说服她,归于麾下。
    蓦然电话响,她取出手机接听。
    “佳纳小姐,你在哪里?一房间的人在工作室里等候你的大驾,你自己却一声不响人间蒸发。Anthony已经快发疯了。”电话彼端是带着笑意的声线。“亲爱的妈妈,你又被男色所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可是?”
    “呵呵,儿子,你一贯自诩了解我。但是,这一次,你猜错了。”佳纳稍微停顿,然后抛出重磅炸弹,“今次我是惑于女色,跑到公墓来了。”
    “啊?”另一端的李维愣了一愣。“公墓?老佛爷,你遇到鬼了?什么样的女色入得了你的法眼,需要跟到墓地去?聂小倩?”
    “唉。”佳纳长声叹息。“一言难以蔽之,快来接我。”
    “尊旨。”李维问清楚地方,挂上电话。“老佛爷现在迷路在公墓,去接她老人家回来。”
    “维,佳纳又被拐了?”Anthony揪住自己的灰发,一脸莫可奈何。“这里有一屋子男人不够她看,还要去看野男人?!”
    “不是。”李维脸色严肃,可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今天,她在路上跟踪一个美女,跟到山上的公墓去了。”
    啊?整间工作室一时之间静寂如死。可有听错?美女?公墓?
    “骗人!”Anthony首先反应过来。“在佳纳心目中,除了已经过世的奥黛丽赫本,这世界上没有活着的美女!”
    “是。”众人齐齐附和。
    李维耸肩。“等她回来就知道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关心工作进度的问题了。公认的男模伯乐,眼光一流,从不涉足女性模特工作的超级经纪人佳纳•李,被她认定的美女,会是怎样?真正期待。
    是以,当佳纳走进工作室的时候,九个男人都用兴奋的神情迎接自己的老板。
    “维,他们为什么看上去一脸饥渴?”佳纳转头问儿子。
    “他们在盼望您所说的美女现身。”
    “啊!”佳纳太息,摊手,“真正惊艳,不经意之中透露出天真的性感,淡定自若,绝无仅有,五英尺九英寸,比例完美。”
    “妈妈。”李维阻止母亲继续形容下去,“这位天真性感淡定自若比例完美的美女,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她沮丧。
    “什么?!”众人一起吼。“你不知道?”
    佳纳将经过叙述一遍,然后夸张地捂住心口,“维,她完全不为所动,我太失败了。”
    “如果有缘分,你一定还能遇到她。”李维安抚母亲,暗暗用眼光示意一干人可以开始工作,以转移她的注意力。“看,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几组硬照完成。我们可怜的工作狂人Anthony已经快把他的头发拔光了。”
    “天,进度!”所有人都哀号。

    童凝在外面闲闲逛了一日,才回到下榻的酒店。
    “童小姐,有五通电话找您,其中两人请你务必回电。”声音甜美的总机小姐告知她。
    “是哪两位?”她将电话夹在肩颊之间,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
    “庄安岑先生与沈彤女士。”
    童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是--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打来的电话?”
    “庄先生在十二时十五分来电,沈女士在十五时来电。”
    “我知道了,谢谢。”童凝轻轻挂上电话。
    多么无奈,当她拼尽全力想要舍弃那段往事的时候,被她痛苦地放开的过去却又伸出手来要抓住她,纠缠不休。
    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九,离明天,并不远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拿起电话,拨打那一组烂熟于心,却甚少会使用的号码。电话铃在响了数声后接通。
    “喂?”一个熟悉却略显苍老的声音问。
    听到这把声音,童凝握紧听筒,她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将电话挂断。
    “是--童吗?”迟疑的声线里有着隐约的感慨。
    “是,是我,庄伯伯。”她轻声应道。“你好。近来一切可好?”
    “老了,身体大不如前。童,你回来怎么也不通知伯伯一声?要不是你爸爸和我联系,我还不知道你在本市。伯伯很想你,明天约个时间,见见面吧?”
    “对不起,庄伯伯。我已经订好了明天早晨八时机票回阿姆斯特丹。”她深吸一口气,撇开胸臆中的苦涩。
    “童,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庄安岑小心地问。当年,他们都错了,这一错,便天各一方。只怕是直到死亡来临,亦无法弥补。“你在荷兰,生活还顺利吗?”
    “恩,一切都好。”童凝无意多提往事。“庄伯伯,时间晚了,你早一点歇息,身体健康是要紧。”
    “……好罢。童,下一次你再来,要通知伯伯,我给你接风。”他知道,那个笑靥如花声音甜美的童,永远也不会真正回来了。
    童凝匆匆挂上电话,拉开阳台的门,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任冬末的风猎猎地吹动衣袂。五年的时间仿如逝水,一去不回。她的世界早已经崩塌,不复存在。她累了,真的累了。只是,挣扎着,也要活下去。
    坐在阳台吹了一夜的冷风,早晨的时候,她摸着自己微烫的额头,眨了眨干涩的眼,有点自嘲地想,浪漫的事,失了分寸,便流于自我折磨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童凝拎起小小的费利加莫旅行袋,下楼到餐厅吃早点,然后去总台结帐。
    “童小姐,祝你一路顺风,欢迎你下次再来。”总台小姐明知她的性别,仍不免为之心动。如她是男人,恐怕会迷死泰半女性。
    “再见。”她低语,走出酒店,坐上门童替她叫的计程车。
    “先生,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注意童凝。
    “没关系,可能是感冒了。”
    司机也不多罗嗦,四平八稳将车驶至机场。
    童凝自旅行袋里拿出皮夹,付钱,然后下车。就在下一刹那,一个矮瘦男子冲到她身边,抢走她手里的皮夹,拔腿就跑,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抢劫呀!”倒是司机发觉,高声喊了起来。
    正赶来接机的李维听到有人喊“抢劫”,又看到一个男子从他眼前疾奔而过,本能地立刻追上去。只是,歹徒似乎十分熟悉地形,转眼消失在视线里。他只得返回身,看见一名计程车司机在指手画脚向机场警察讲述经过,倒是似是事主的年轻男子,脸色凝肃,一语不发。
    他的心,隐隐动了动。以他的个性,应该事不关己地进机场去接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放心不下那个面色不正常的绯红的年轻男子。或者是因为他的眼中的惘然与无助罢。所以,他走到他身后,站定。
    “先生,你的钱包里都有什么?”
    李维听见警察询问当事人。
    “护照证件机票旅行支票信用卡。”童凝慢慢说。突然之间,变得身无分文了,与当日离开本埠出走他乡时的情形,何其相似。只是彼时彼刻,她至少还有护照共一张机票。
    “我们会尽力将你的失物找回,但是先生还是要去银行挂失再去使馆申请补办护照。”
    “我会。”童凝有点漫不经心,她的头越来越疼,嗓子干涩,一阵眩晕袭来,她向后倒了下去。
    李维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好轻,迹近不真实。他脑海里闪过怜惜的感觉。
    “他在来机场的路上脸色就很差。唉,现在又被抢了。”好心的司机咕哝了两句,先行走了。
    “这位先生,认识童先生?”警察问。
    李维点头,没有否认,只是微笑说:“赶来送行。”
    “恐怕童先生暂时无法离开本市了。请告诉我们童先生的联系方式及地址,方便我们通知他来指认嫌犯和认领失物。”
    看了一眼垂着睫靠在他身前的童凝,李维留下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然后扶着她走向自己的车,将她安置在后座。接着驱车回家。
    “佳纳,我有事,来不及接Usher,你再找个人替我去机场接他。”他打电话通知母亲。
    “坏小孩。是不是又和哪个女人混太晚了?”

[ 本帖最后由 肥鱼 于 2006-11-19 05:49 编辑 ]

“妈妈!”李维略微提高了声音,自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仍昏沉沉的童凝,又压低声线,“我今天不去工作室了。”
    “好。”佳纳笑,“约会愉快呀!”趁儿子发火之前,她抢先离线。
    李维一边开车一边摇头,被自己年过半百的母亲揶揄,实在很是无奈。佳纳不见得急于抱孙子,升格当祖母,但,显然是乐见其成的。想到这里,他英挺的眉不免皱了起来,爱情之于他,太过陌生。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太多,以至于已经麻木得激不起多少涟漪。曾有已经结婚的朋友向他形容初见妻子时的情形与心境,只觉得世界不复存在,只剩他共她。
    无法想象!是他当时的反应。朋友拍着他的肩笑言:“当你遇到了,就会明白。”
    李维十分怀疑,一个不识爱情滋味的人,会明白吗?谁知道呢?
    将车子停在医院停车场,他抱童凝下车,一路引来不少侧目。一个英俊高大的男子,横抱着另一个男子,实在是令人遐思的诡异组合。
    他不以为意,自在地找到医生。
    “老莫,我的朋友不太舒服。”轻轻将童凝放在诊疗床上,李维与好朋友打招呼。
    “佳纳的新模特吗?看起来很眼生。”老莫唤护士进来替昏沉中的童凝抽血。“还需要劳李公子亲自送来,好大的面子。”
    “老莫,他怎么样?”李维瞪了好友一眼。“他在机场昏倒后,一直没有醒过来。”
    “做几项常规检查罢,用肉眼我可看不出什么名堂。”老莫顶了李维一肘,“不过,维,你不会是改变口味了吧?好在,我显然不合你的胃口。”
    “莫不医,当心我带一群男模特冲到你府上去连吃三天!”李维眯起眼,掩饰自己被说中的隐秘心思。他对仍昏迷在病床上的人,确实有不一样的感觉,否则他不会对陌生的他施以援手。甚至在他尚位清醒的情况下已经决定留下他。他,确实无法弃他于不顾。或者,这还不是一种爱,但,也许,他终于为之动心的人,偏偏不是女人罢。
    老莫吓一跳,连连摆手,解释:“我开玩笑。”
    他哪里敢。上一次,李维带着五六个模特来家里吃了一天,简直似蝗虫过境。害他老婆烧菜烧到手软,之后的一个月里不肯下厨。天!真正世界末日。他哪里还有胆让他们连吃三日?
    “还不快替他检查!”
    “是是,小的马上就办。”老莫暗暗笑,英俊浪子终于一头栽进情网而不自知。而且,对象似乎还是--慢!等一等。他持听诊器的手,在童凝的胸部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哎呀,他老眼昏花了。嘿嘿,多么奇妙的世界。呵呵,他是个名医,口风紧得很。替病人保守秘密是医生的职责,就让他保持沉默好了。他等着看显然不知情的维的后续发展就好。
    护士小姐适时将验血报告进来,打断老莫的傻笑。
    老莫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皱眉,沉吟。
    “怎么了?”
    “维,她目前不过是染了风寒,又休息不当,所以只是睡着了。”他停顿,斟酌如何向李维说明。“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李维追问,顶恨他这种欲言又止似的停顿,平白无故吊人胃口。
    “维,她的血液里有抑癌药物成分。”老莫一脸严肃。“她似有长期服药史。虽然我没有她的医疗记录,不过,我估计,她可能罹患重症,或者曾经罹患重症。维,如果你要照顾她,恐怕得花一番工夫。她需要特殊饮食,不能吃太过刺激的东西,你可以吗?”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李维觉得蓦然之间,他听不懂老莫发出的音节,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唉,老莫太息,“维,她可能是癌症患者。”
    李维不语,静静望着熟睡着的童凝,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吧?所以脸上毫无欢颜,只有凝肃澹然。
    “莫,我要注意什么?”
    老莫一震,他从没有见过维这种近乎肃杀的表情。他的确是想看见老朋友为情所困的样子,却从未希望他有一条坎坷的情路。只是,情不由人啊。
    “我让护士到肿瘤科为你要一本护理手册,回家你按照手册料理,替她准备清淡饮食,保证十小时睡眠。如果还有问题,再打电话给我。”
    “谢谢你,莫。”李维接过护士递上的纸袋,向好友告别。
    望着抱起童凝离去的身影,他深深叹息。
    “莫医生,他们--”护士迟疑地问。
    “至少,他们不是同性恋。”老莫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回到家,李维将童凝放在自己的床上。
    他很少照料别人,但他想照顾他。取出自己的睡衣,他坐回童凝身边,轻手轻脚款去她的外套,褪下毛衣。突然,他解衬衫纽扣的手僵住。在敞开的衬衫底下,是一款拉尔夫女式运动型内衣。
    他不是没有替女人款衣的经历,却从无今次的震撼与无措。一瞬间,他的世界仿佛不复存在,只得她。过了半晌,他继续完成停下的工作,替她换好睡衣,然后帮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细细凝视她的睡颜。
    他不禁微笑,是他看错走了眼,她的皮肤细腻洁白,几乎看不到毛细孔,更无男人刮胡子的痕迹。或者,她的确没有刻意展示自己的女性特质,但她仍然是美丽的,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天然的美丽。象是--行走在人间的天使。
李维忍不住又笑了,笑自己天真。曾几何时,他开始相信天使,而且竟然对住一个沉睡的女子,只是静静看着,已经怦然心动。
    是注定吧,上天给了他同她这样一场邂逅。

    童凝缓缓自昏睡中醒了过来,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英挺俊朗的脸,一双浓眉下是曜曜生辉的眼眸,是整张脸上最出色的地方。他还有一管直鼻和一张性感的唇,是一个陌生且英俊的男子。
    “醒了,感觉好了一些没有?”英挺男子低声问。
    “你--是?”她问,却别自己过分嘶哑粗嘎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是不可以放纵自己啊。
    “我是李维,木子李,维护的维。这里是我的公寓。你在机场遭人抢劫,又因为身体不适晕倒了。我不知道你的住址,所以只好先带你到我这里。”李维解释,这一部分是事实,他在心里追加一句。“你饿不饿,要不要喝一点粥?”
    童凝摇头,慢慢拾回数小时前的记忆。
    “谢谢你。”
    “不用谢。”他冲她微笑。“你是不是先和家人取得联系,免得他们担心。或者和本地的亲友联系一下?”
    家人?亲友?以她现在的狼狈处境,实在不宜让他们知道进而担心,甚至恐慌。那么,就让她自己独力承担这一切吧。
    “不用,我只是旅游途经而已。但,一时间可能走不了了。”
    “没关系,你放心住在我这里,明天我陪你去使馆和银行。”李维安抚她。
    “麻烦你了,一旦事情解决,我便离开,一定不为你增添困扰。”童凝坐起身,看了一眼身上的男式睡衣,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童凝。”
    他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细长却冰凉。微有不舍地松开手掌,他说:“喝一点粥罢,医生说你感染风寒,给你开了些感冒药,不能空腹吃。”
    “我的行李呢?”她低哑的声音稍微恢复了一些。
    “替你放在衣物间里。”
    “哦。”她应了一声。“李先生,你不用太费心思照顾我,我没有大碍。你如果有事,就先去忙吧。”
    “无妨。”他替她拉好滑下去的被子,开玩笑,“我是闲人一个,有你作陪更好。你只管放心叨扰我,要是无聊,你自管看书听音乐。不用拘束。”
    童凝淡淡微笑起来。这是一个热心开朗的人,不似她,生而无欢,只是苟且活着。对他,有一点羡慕,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无奈。
    “你等一等,我给你盛粥去。”李维走出卧室,进了厨房。他不喜欢她脸上淡而空洞的笑容,那里面,仿佛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他想看见她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但是,不急在一时,慢慢来。先留住她的人,再留住她的心,然后,他会给她一个天堂。呵呵,多么美好的远景。
    他的唇边,漾开一个大大的笑纹,端起托盘回到卧室。
    童凝奇怪地看着他,对住一碗粥,有什么值得他笑得仿若春花?怪人!

第二章
    我看见你,站在晦暗背后展开天使之翼温柔地微笑
    我看见你,走过无垠的沙漠徐徐化成一溪清澈流水
    我也看见你,澹然眼眸之后地老天荒似的寂寞

    支票挂失事宜进行顺利,但若不出示有效身份证件,重新申办的速度就很慢,所以童凝和李维又去了荷兰领事馆。
    “啊,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一句话,使她离开的时间又向后延宕了很久。
    童凝苦苦地笑,暂时,她成了一个既无身份亦无财产傍身的人,流落在这个曾经使她伤心泪洒的城市。
    “你不必担心,放心住在我家。”李维暗自庆幸,她若要走,他哪里有理由留她?现在好了,多了相处的时间,他,会让她爱上他的。
    童凝点头,也只好先这样了。“谢谢。不过,我留在这里的几天,请让我帮你打扫房间料理家事,就当是抵偿食宿费用罢。”
    他也不劝阻她,如果这样使她自在一些,那么,就由她去吧。
    “既然还要停留一段时间,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一时之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计划。或者真的每日看书听音乐。”
    “有没有兴趣参观我的工作室?”李维邀请她。“那里十分热闹,每天有许多的人进进出出,随时找得到人陪你聊天,还有许多希奇古怪的东西,可供研究。每天研究一种,也可以研究一年。”他笑得似个孩子。
    “是吗?”她有些许动心,这样一个阳光般爽朗的人,所处的环境,一定也是朝气蓬勃的吧?
    “走罢,一起去。”他不等她回答,就霸道地替她做了决定。“你不会失望。”
    随着他吧,童凝淡淡想。
    当李维把他实用的日产车,在一幢外观似是旧仓库的建筑物外停妥后,童凝发出对李维本人的第一个疑问。
    “李先生,你从事何种职业?”
    “童,叫我李维或者维。”他表情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先生听起来好老。我不过才二十九岁。”
    “李维。”童凝从善如流,不在细节问题上和他争论。
    “回答你的问题,我是广告策划,目前是自由人。”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牵起她的手,带她进屋。“这幢破屋,是我的工作室。”
    进得屋内,童凝发出赞赏的叹息。破屋?他真是太谦虚了。最先进的广告工作室,也不过如此。虽然看上去有一点凌乱,但她相信,在这里忙碌的人,已经尽量维持它的干净整洁程度了。
    李维注意了一下时间,将她引往楼上。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一定都在第三工作间。”
    “你平时一定很忙。”她忆起他已经闲闲陪了她两天。
    “还好。”他不想谈及,工作起来的他六亲不认。而,他不想让她为此感到困扰。
    两人停在第三工作间的门口,他眼中藏着笑意,对她说:
    “这里的隔音设施很好,所以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里面很可能已经吵翻天。”    然后,在她尚未会过意的时候,用力推开眼前的门。
    一股音浪刹时迎面而来,震动了她的耳膜。
    然叫童愕然的,不是枪炮与玫瑰的重金属摇滚,而是一房间的男人。虽然大部分人都衣着整齐,但是,有两个人只著短小紧窄的内裤站在那儿,极具视觉冲击力。
    “维。”有人发现他们,接着众人齐齐转向他们行注目礼。
    “太好了,维。还是你有办法,这么短的时间也能将问题解决。”金发碧眼的修长男子上来大力拍打他的肩膀。
    “是呀,维。Usher那混蛋,我们以后都不甩他。”同样修长的褐发男子,只穿着内裤嗲声嗲气地说。
    “维,这位兄弟很面生哦。”另一个内裤男看向童凝。
    “等一下。”李维制止众人的发言,示意把吵死人的音乐关了。“童,先替你介绍,金发的是路可,褐发的是周,蓝眼睛的是弗蓝克,黑头发的内裤男是森,由始至终保持沉默的是乔易。好了,你们说,发生了什么事?Usher怎么不在?什么叫以后都不甩Usher?”
    “噫?你不知道Usher临时取消了行程,不来了?Anthony气得说要他开天窗他宁可不拍,所以走了。我们还以为这位兄弟是你找来的临时替补呢。”路可说。
    “儿子,你肯来工作了?还替妈妈找到模特,太好了,维。”一个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李维转身,有点头疼,多么巧,都凑齐了:爽约的Usher,罢工的Anthony,惟恐天下不乱的佳纳,群情激昂的工作伙伴,外加不明就里的童凝。嘿!有够混乱。
    “啊!”佳纳发出一声尖叫,扑向童凝。
    童凝承受了今日的第二次惊诧。原来世界这么小,兜兜转转,亦逃不过命运的摆布。这名尖叫着看上去一丝风度也无的中年女士,数日前她们曾经有过简短的接触,而彼时,她是那么优雅。
    “妈妈。”李维叹息,无可奈何。
    “儿子,她!就是她!”佳纳几乎口齿不清,“前天我碰到的美女,就是她!”
    咦?换成李维以外的众人诧异,眼前看似澹然儒雅的男子,是老板口中的美女?
    “童?”李维是惊喜的,缘分天注定不是?
    “维,你们认识?”佳纳敏锐地察觉儿子的口气里有异样的情愫。
    “是。替你们介绍,童,这是我母亲佳纳•李。妈妈,这是我的朋友童凝。”
    “你们认识,那真是太好了!好极。童,”她热络地执起童凝的手,“答应我来当我们的模特儿,可以不签约,完全是客串性质。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合理的报酬。”
    “妈妈,记不记得,我们不涉足女装。”李维不得不提醒已经被美色迷住的母亲。私心里,他不想童曝光。
    “不需要!她有超越性别的美丽,男装着在她身上,别有优雅韵味。我有意要推行这样的概念:女人穿中性或偏男性化的服装,一样婉约美丽。”佳纳陷入美好的构想之中。“童,你一定能吸引更多女性顾客。”
    “妈妈!”李维不得不再次打断她。“童她没有答应。”
    “正好,Usher的部分开了天窗,可以由童来补上。”佳纳完全听不到儿子的话,“森,快把Anthony召回来,我们马上开工。”
    童凝只是微笑,一个人,可以这样醉心于自己的工作,心无旁骛,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此时的佳纳两眼放光,神情愉悦。这一刻,她是在享受工作的乐趣罢。
    李维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工作的时候六亲不认?显然是一种遗传。
    童凝轻拍他的手臂,引回他的注意。
    “Usher的部分是什么?”
    “你不用理佳纳的,她为了工作可以不管不顾,非常疯狂。”
    疯狂吗?她摇头,不,那是执着。她自己,已经没有值得执着的事物了,何不成全佳纳的呢?可以执着,对人生而言,是一种幸福。
    Anthony很快赶过来,虽然他仍在气头上,但敬业的他不允许工作上的疏失。
    他一到,佳纳就把他拉到一边讲悄悄话。
    “你看她怎么样?”
    他细细看了一会儿,点头:
    “条件极之出色的--女孩子。”他又不瞎,怎么会看不出来?“即便一言不发,静静站在角落,也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天生就是应该处在镜头前的人。”
    “英雄所见略同。”佳纳欣喜,“宜男宜女,跨越种族。”
    “那么,就试一试吧。”
    童凝站在李维身边,看着方才的几个男人在绿洲的歌声中,进行拍摄工作。不久之前,那几个吵吵闹闹甚至或多或少显得娘娘腔的男人,一旦站到了镜头的前面,突然变得耀眼而性感起来,举手投足转身递眼神,无不展现了男性独有的魅力。谁说认真的女人最美丽,认真的男人同样美丽无匹。
    “他们是一流的。”李维解说。“路可和弗蓝克是亚历山大•麦克奎因的代言模特,周和森除了模特工作之外,还有双子座的连续剧在拍摄中,乔易最厉害,他拥有空手道自由搏击等冠军头衔,很多导演想请他出演动作片。本来今天还应该有Usher,他答应在范思哲秀的间隙,来拍几组平面,不过,他临时反悔。”   
    “或者有什么意外。”她不想语人是非。
    “本来极有可能要开天窗的了,但是佳纳一定会将你拖下水。”他揽一揽她的肩,“要有心理准备。她和Anthony,都是工作狂人,不要以为他们现在和颜悦色好商量,如果你达不到他们的要求,会被炮轰。”
    童凝微笑了起来,深呼吸,感受他们为工作全情投入的气氛。
    另一边的Anthony适时按下快门,捕捉她瞬间闪现的耀眼光彩。那女孩或许有着冷清的外在,但她笑起来,十分纯净。
    “就是她了。”他决定。“会很轰动,不是吗?”
    他与佳纳交换了一个充满含义的眼神,决定了童凝的未来。
    “童。”佳纳招呼童凝,“来,告诉你拍摄计划。”
    李维陪她走向他们。
    “这是一组居家系列,想要表现男性在家中的无拘无束慵懒自在。这一系列的衣服,旨在使男性体现酷帅峻冷之外的温文淡雅,你的气质十分贴近,你只要象在家里一样展现自我就好,可以当镜头不存在。”
    “我尽力。”
    化妆师马上到位,他没有为童凝化妆,只是将她梳理整齐的头发拨弄得微显凌乱,营造出一种起床后慵懒的视觉效果。
    而服装师则根据她的身材特质,选择了几款不同风格的休闲装,还有睡衣。
    然后,她被要求在格局完全比照豪华住宅的第三工作室里,随意活动。
    换好衣服的童凝,在保尔莫利亚的音乐里,照指示在一应具全的房间里走动。她在房间里兜了一圈,最后自书架上抽取一本介绍摄影技术发展的画册,坐进沙发里,认真地翻阅起来。她的神情安详,眉目间是闲逸的。
    李维第一次自她的脸上,看见了疏离冷淡以外的放松,全然没有任何需求的放松。
    当童凝看完画册的时候,Anthony适时叫停,请服装师替她换衣服。等她自更衣室出来的时候,一大班人马,正围在一处等她。
    “童来了,快,让她也尝一下。”粗犷冷峻的弗蓝克侧身,让出一个位置,“美容养颜食品,是佳纳的拿手绝活。”
    “可以吃吗?”李维低声问她,“不喜欢你就直说。”
    看了一眼盛满水果色拉的摩纳哥陶盆,她点头,“没问题。”
    “维,你明显地偏向童喔!”路可挤眼。“从来没见过你问我们喜不喜欢要不要,偏心。”
    “偏--心?”他换上一个凶狠的表情,“你们又何曾同我客气过?今天要不是童在,恐怕这一盆色拉眼下已经被一抢而光,哪里还用得到我问。偏心?!叫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偏心!吃完东西,你们自己去去洗餐具,包括童的,不用留给清洁女工了。”
    “啊--”一群捧着色拉碟的大男人凄惨地叫,“无妄之灾!”
    童凝接过路可递过她的色拉,浅尝了一口,唔,美味!奇异果与番茄的味道十分爽口,忍不住小口小口将之吃完。待她自美味之中抬起头,那一大盆色拉已经全部被分抢干净。
    “喏。”李维将他手里一碟没有动过一口的色拉递给她。“今天你来了,佳纳才肯露一下手艺。他们肯等到你换好衣服出来才动手,已经是忍耐的极限了。”
    “你不吃?”
    “呵呵,她是我妈妈,从小到大,她也只会做色拉而已。”他笑。“吃罢,免得他们过来垂涎。”
    “谢谢。”她微笑接过。多久了?她多久没有与人分享快乐了?只不过是小小一碟色拉,已经使她感动。
    “童,我要去做变性手术,维有性别歧视!”周捂住胸口,作伤心状。
    童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他眼前收走他用过的色拉碟,又将其他人的碟子连同大陶盆一起收走,踱向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厨房,找到洗涤剂,挽起衣袖,清洗起来。
    她没有注意到男人们诧异的表情,也没有注意到Anthony已经回到工作岗位,更没有注意到李维看向她的爱恋眼神,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是幸运的。在机场的那次抢劫里,遇见了李维,进而认识了他的工作伙伴,一群工作敬业生活开心关系融洽的人。她羡慕他们们可以恣意的笑与闹,可以全情投入所热爱的事业。身处在他们中间,她干涸的心,似乎竟渐渐潮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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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她会洗碗哦。”森小声说。
    “也不会浪费事物,两碟色拉都吃了,没有要维持身材声称减肥。”周附和。
    “她看到你或者我们,眼睛没有发亮,也没有忸怩羞涩。”弗蓝克追加一项。
    “你们想说什么?”他想笑,什么时候他们这样认真观察一位女士?
    路可与乔易对望一眼,做总结:
    “我们觉得童颇不简单。她或者对模特工作并不了解,但她十分了解镜头。就一个外行人而言,她在Anthony的镜头前面,太过自然了,完全没有一般人所需要的适应过程。与其说她意识不到镜头,不如说她熟悉镜头到忽视的地步。维,你了解童吗?我们一致认为,她的脸,并不十分陌生。”
    是吗?他皱眉,想起佳纳曾经向他描述与童之间的谈话,说,唾手可得的名同利摆在她的眼前,她完全不为所动。为什么呢?什么样的人,会似童?拒绝了时尚的诱惑,却又义不容辞地答允替他们补天窗?而这样的童,会是罹患癌症,在承受折磨,走向死亡的人吗?
    是的。他一点也不了解童。可是,他的一颗心,已经沦陷。
    童凝洗好碗碟,服装师又替她换了套睡衣,她也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斜斜地倚躺在沙发里,抱住抱枕,用最恬适的姿势,放松,闭上眼。
    Anthony拍完所需的照片,终于喊收工。
    佳纳兴奋地揽住童凝的腰肢:“童,你是天才。Anthony从来没有这样顺利地拍完一个新人。”
    “没错,你不需要指点,你的身体完全明白怎样展现动感与优雅。”Anthony爽朗地拍拍她的背。“Usher放弃这次的机会,是我们的幸运,因为我们找到了你。”
    “走,我们去喝个痛快。”佳纳提议。
    “妈妈,童有点感冒,她已经忙了一个下午了,应该早点回去休息。”李维出声阻止,“反正童在本埠尚要停留一段时间,有的是机会出去狂欢,不急在一时。”
    “哦哦,有人心疼了。”佳纳笑,“好罢,今日就放你们一次,记得把童拐来替我卖苦力。”
    “知道了。”
    和众人告别,他们驱成回家。
    看着望向成窗外的童凝,他轻声问:“累了吗?”
    她摇头。
    “森他们--说错了什么?”他猜测。
    “没有,你不要乱想。我只是……”她拍了拍他的手。“我只是很感动。谢谢你让我再次体会到对于工作的狂热,那可以使人将一切不愉快都抛诸脑后。”
    “你,不开心?”他试探地问,“可以告诉我吗?”
    她淡淡笑,“不是不可以告诉你,而是,一时间无从说起。感觉上,仿佛曾经发生在昨日的事情,突然之间,就变得遥不可及了。一切都模糊不清,那种感觉,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有一天,所以的事都不再是困扰的时候,我会说。”
    “我们,算是朋友吗?”他认真问她。
    “当然,我们当然是朋友。”
    “如果那一天来临,无论你在何处,请告诉我。”
    “好。”
    回到家,李维进浴室洗漱,童凝去厨房准备晚饭。
    电话这时响起。
    “童,帮我接电话。”李维在浴室里叫。
    她应声,有点不适应这样类似亲密的情形。
    “请问,童凝小姐在吗?”电话彼端问。
    “我是。”
    “我是荷兰领事馆签证处的约瑟夫,有个遗憾的消息要告知你,恐怕童小姐补办护照的事宜,又要延后了。”
    “为什么?”她诧异。
    “今日下午,有人持用你报失的护照,入境荷兰。这意味着如果不将此人缉捕,你无法使用自己的身份重回荷兰。”
    “我要等多久?”她冷静地问。
    “直到警方将冒用你身份的人逮捕递解之后,”对方沉默一下,“请相信警方的效率。一定尽快使事情得到圆满解决。”
    “我知道了。谢谢。”她离线。
    “怎么了?”自浴室出来的李维扶住她的肩,“脸色这么严肃。”
    “我可能要无限期滞留在本地了。”她耸耸肩,
    “真的?”他挑眉,心底是狂喜的。呵呵,连老天爷也向着他呢。“出了什么事?”
    “我的护照被人冒用,以我的身份离境后去了荷兰。换言之,现在的我没有身份。”
    “没关系,问题会得到解决的。”最好永远留下来,他在心里说。“佳纳一定高兴,她巴不得你时时现身。”
    童凝叹息,“真奇怪,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不停阻挠我离开,要我留下似的。”
    怎么不是?!他没有宣诸于口。只是笑着问,“烧了什么?好香。”
    “冰箱里没有什么材料,马马乎乎找到几只苹果,所以我烤了一个苹果馅饼,正好,可以吃了。”
    “要不要佐一点饮料?”他自冰箱里取出一瓶香槟。
    “你喜欢就好,我只喝温开水与牛奶。”
    “象清教徒?”他为自己倒满一杯酒。
    “类似。我远离享乐已经很久,醇酒美食华服,我几乎都不记得他们带给我的感受了。”她耸肩,不以为意。
    “既然暂时不能回去,要不要通知家人?”
    “稍后罢。我每年泰半时间都在各地旅游,有些森远偏僻的地方,连卫星讯号都接收不到,遑论联系了。他们已经习惯了我不定期的失踪。”
    李维蹙眉。她的家人就这样放心她一个年轻单身女子独自在外?连失去联系亦不闻不问?
    “你难道不需要工作学习?就只是满世界游走?”
    她不明白他的语气里为什么会有隐约的怒气。
    “你不用担心,我在阿姆斯特丹有一间手工艺品商店,我将在世界各地收集的工艺品,放在店里出售,也替一些艺术家寄售他们的作品,生意很好,绝对不必担心生活。金钱之于我,并不重要。”她切下一块馅饼放进他的盘子里,香味四溢。“尝尝看,许久没有下厨,说不定吃起来并不尽如人意。”
    “童,你转移话题。”他一边吃馅饼,一边指控。
    “显然是的。”

    “佳纳,维的朋友,似乎颇有一些来历。”Anthony和佳纳最终没有和年轻人出去狂欢,而是留在工作室里冲洗胶卷。
    “你也发觉了?”佳纳夹起一张照片。
    “想来五人组也发现了。童没有镜头拘束感,甚至不必我给她提示。透过镜头,我突然想到,童的脸,我曾经见过。只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而已。”
    她看着照片里的童,穿着白色棉质衬衫浅驼色长裤,立在水槽前,气定神闲地洗碗的样子,忍不住怀疑。    “我会不会犯了一个错误?童看起来是个安于平凡的人。将她强拉至这个舞台,也许不是个好主意。”
    “不会,她是天生要站在水银灯下的,即使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怎么刻意掩饰,也无法遮盖她本身的光芒,你不是一眼就注意到她了吗?”
    “是吗?”
    “放心吧,有维在,他决不会允许有人伤害她。”

“是呀,那个坏小孩,终于动了情。”
    “让他速速结婚,生个孙子给你抱。”
    佳纳笑,“是个好主意。”
    “不用替他担心了,最起码童是女孩子,没有同性恋的烦恼。而且她不会看到一群英挺漂亮的男子便晕浪,更没有女模特那些奇怪的个人嗜好。看她穿衣服但求舒适得体,没有强烈的名牌欲。童她也似乎根本不知道亦或不在意维的巨亿身家,由始至终都淡然处之。就此而言,维捡到了宝。”
    “他不会放过。”
    “佳纳,”Anthony迟疑。“我听到消息,他向媒体承认,有意让从未涉足他的王国的次子继承事业。”
    “是吗?”佳纳拍拍他的肩膀,十分平静。“不用担心我们,我和维,既然当初放弃了他,今时今日就绝对不会再回去。”
    说完,她眯起眼。“Anthony,你不会是来当说客,想劝维回去的罢?”
    “不,怎么会?在那个家里,你们不会开心。我不会在这件事上支持他。”
    她再不说话,默默冲洗胶卷。
    想找他们回去了?似叫回一只宠物。当日,只凭家长的一句话,他便眉头也不蹙一下地扔了一张支票在他们母子面前,驱他们离去。她是时只想马上离开带给她羞辱的一家人,永远永远不想再看到他们,根本无意要那一张侮辱了她的人格与尊严的支票。小小年纪的维却一手接过,说:
    “妈妈,一身傲骨不能使我们活下去。这钱,就当是买我们今日所受的这一场屈辱。这一秒始,我们同他们,真正恩断情绝,再无瓜葛。他朝若见着了,已是陌路。”
    是!怎么不是!而后的十五年里,她同维,再未踏足那片使他们倍受轻视与错待的土地。他们可以选择忘却,却决不原谅。
    唉,不知是谁的叹息声,在暗房里悠悠响起。


第三章
    如果,向大海说爱你的声音,不能传至你无波的心
    如果,不能使你日渐离去的脚步,因为重逢的季节而停留
    那么,就让我,跟随你去天涯海角

    “童。”李维找到正坐在露台上看书的童凝,递给她一张信用卡。
    “给我?”她不解地看着他手上的附卡。
    “是你上次替佳纳拍平面照的报酬。因为你仍然无法使用合法证件,所以我申请了附卡,用信用卡附卡的方式支付薪酬给你。”
    “不需要。”她想也不想地拒绝。“我暂时借住在你家,衣食住行都要麻烦你,哪里还能向你收取薪酬。”
    “可是我看你天天呆在家里,不会觉得无聊吗?”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与她一起眺望远天。
    天空,深蓝宁静,象是童带给他的感觉。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渐渐明白,童之所以淡然,是因为她无欲无求。她可以包容接纳外界传递给她的信息,然而,她几乎不会去要求什么。时时,她只是捧着一本书,就过了一日。
    有时,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带她去工作室,让一室的人闹她,她也总是维持着自若且礼貌的浅笑。工作室的伙伴已经在暗地里开了赌局,打赌谁能先让童开怀大笑,谁能让她露出惊诧表情。
    他也注意到,她每日都服药,吃得极其清淡,不饮酒吸烟,除了睡眠质量总是欠佳之外,童在一般人眼里,实在是一个无趣至极的女子。
    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隐约明白,这样的童背后,是别样的人,一个会使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人。
    “忘记告诉你,佳纳想约谈你。”
    “没有问题。”她应承。
    “不,那是正式约见。”他抽走她手里的书,放在一边。“童,上一次的只是非正式的帮忙。这一次会有不同。所以,十分正式 。如果你无意,就拒绝她。免得她订立什么不平等条约要你签。”
    “这样会造成她的困扰吗?”她认真地问,许久没有认真思考与生活了。所以,命运,才三番两次地阻止她回去自己的世界,执意要留她在万丈红尘,结识一群认真工作也认真玩乐的人。
    “多少会有一点影响。不过--”李维终于忍不住捏了一下她光滑洁白的脸颊,唔,手感很好。“佳纳的沮丧很少会超过三天。”
    “真的?”她十分好奇。
    “当然,屡试不爽。”他拉起她,“走吧,带上你的信用卡,我们去吃大餐,今天你请客。”
    童凝被他拉出门。
    汽车行驶在拥挤的车流里,她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听音乐。蓦然,路边巨大醒目的广告看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商业大厦外侧,悬挂着画面连续的广告看板。
    第一块看板上,是一名淡雅男子,闲坐在杰•克米拉德设计的白色单人沙发里,翻看着一本画册,浑身上下不经意中透露着斯文与儒雅。浅灰色的针织长袖上衣与蓝色卡其布长裤,衬托得他似一幅水墨画。画面上方配有一行字:也许,你的她,正这样坐在那里,看你们的相册。
    第二幅广告,仍是同一名男子,只是换了一件白色棉布长衬衫,衬一条浅驼色长裤,站在厨房的水槽前,面带淡然愉悦的笑容,清洗餐具。广告上写着,或者,你最心爱的人,每天都为你洗手做羹汤。
    第三幅广告,男子换上一套深棕色睡衣,以闲适恬淡的姿势横躺在白色沙发上,满足地睡去,配上文字:当你醒来,睁开眼,希望第一眼看见的人,会是穿着你的睡衣的--她。
    最后一幅,却是空白的画面,只有一行清晰的字:而,你就是共她分享与分担生活的--他。
    童凝有几秒钟的恍惚。会吗?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她的左右,别无所求,只是为了分担她所承载的重荷,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吗?
    然后,她才省觉,广告里那看上去悠闲自得的人,是她自己。太久没有以这样的角度来看自己了,以至于陌生得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男子。
    有那么一点好笑,也,有些许悲哀。
    车子继续行驶,她又看见了相同的巨型广告板,只是这一回,空白画面的看板上,只得巨大的英文字母“CLOSE”。
    “看来你已经注意到了。”李维在将车停进停车位以后,才开口。
    她点了点头,不是不震撼的。
    他牵着她的手一路向前行,并不介意旁人的眼光。或者在别人看来他们也许是一对同性恋,但他无所谓。若,童真是男人,那么,他也甘愿沉沦罢?
    在餐厅里被侍者引至预定好的座位,点完菜,在等待上菜的时候,他缓缓向她解说。
    “广告的创意,原本是想营造一种男人也可以很温馨顾家的感觉。不过,你的出现,使原来的设想有所改动,成为,这是需要男同女共同经营的。同理,Close系列,旨在争取男女两性顾客。在顾及男性的同时,暗示,他们的亲密伴侣,穿他们的衣物,也同样适合,彼此间也会靠得越近。”
    “创意十分独特。”她由衷地说。“这样一个功利浮躁的社会环境下,再怎样坚强独立的人,也不免有软弱寂寞的时候。他们未必真的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只要有可以分担的人,已经是一种幸福。”
    “是吗?童,是这样的吗?”他的手横过桌面,覆在她的手上,幽幽深瞳认真且专注地凝视着她,俊朗的脸上的灿烂笑容敛去,只有深情。“童,我可有幸,能成为那个人?不要你的倚靠,只是为你分担。”
    她缓缓、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浓长的眼睫垂了下来,遮掩住她眼底逐渐弥漫的水雾,胸口,刺痛,不能止歇。仿佛,有关旧日的那一道伤口,又汩汩地流出血来。
    上菜的侍者,适时搅散了两人之间的迷思。
    “两位请慢用。”侍者笑着退了下去。
    李维收回自己的手,挥去淡淡的失望,“没关系,童。”
    “对不起,”她扬起眼睫,没有再徉装无动于衷。“对不起,我只是没有资格。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我失去的那一部分,早已经化为了尘土。维,你是个好人,谢谢你。但是,对不起。”
    他终于看见了,看见她恒常如止水的明眸里,浮现伤恸与动摇。
    “为什么?就因为你生病的缘故?”他不能不问,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说辞与理由。不完整又怎样?
    她并不诧异他会这样问。她一早已经发现他和佳纳都拥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力,他们一定都多少发觉了她的问题。只是,他们不问,她亦不语。
    “不。”她轻声笑了。“维,从来不是因为生病。只是,我没有爱人的心,无法爱上任何人。”
    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她加上注解:“包括我自己。”
    李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语句。
    她说她没有爱人的心,无法爱上任何人,包括她自己。什么意思?难道,他们都看错了?连佳纳在内的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问,问她,也问自己。
    “它死了。”她淡淡地说,仿若事不关己。
    而他,却在转眼而逝的瞬间,看见了她脸上一闪即没的哀伤。
    他不相信!不相信眼前的童,是受了伤,死了心,孤身游走在这个红尘的女子。
    “先吃东西罢。冷了就不好吃了。”他转开话题。他不会逼她,他只会慢慢走近她,触碰她,拥抱她,包容她。而,他可能有一场艰苦的爱情战役要打。
    两人埋首静静用餐,没有注意周围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
    “是不是很象他?”女人征求男伴的意见。

“很象。”男人深深叹息,颇感无力。“你已经就此问题问了十数遍。”
    “我想去认识他。”
    “拜托,人家是名模,而且正在和一个男人状似亲密地进餐。你不觉得现在去打扰他们不妥吗?说不定人家不想受干扰。”
    “那我们去买CLOSE。我要你穿上之后,在家里为我洗碗。”
    男人怨恨地瞪了不远处正在用餐的人一眼,不情不愿地答应:“好。”
    另一桌的两个单身女郎,也已经注意他们好久了。
    “肯定是他。”
    “真人多了一种广告里没有的疏离气息。”
    “我希望我的另一半,多少会象他,有冷淡自持的一面,也可以温柔平和。”
    “很难在现实生活里找到。太过完美。”
    “是呀。”女郎微笑,“等一下我要去买一套CLOSE,在家里穿,就当成是我的他陪在我左右罢。”
    “没错,自我安慰一下也好。”
    “当然,等我找到我的真命天子,还可以转送给他穿。”

    在宽敞明亮的会客室里,数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注视着端坐在沙发里,表情平静的童凝。
    “童,这几位都是想请你担任广告模特和产品代言人的厂商代表。”佳纳替她介绍。
    “……”她沉吟。要不要?让自己再一次站在媒体的视线之中?她可以吗?在被最残酷地抛弃之后,还可以再信任吗?她能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指认吗?
    “童,为什么不先听了条件,再考虑是否接受?”佳纳问。
    她点头答应。这是她所能做的。
    “第一,IL公司将是你的经纪公司。第二,未经你本人的同意,公司不会替你签订任何工作合约。第三,未经你本人同意,公司不会向任何个人、厂商和媒体透露你的个人资料。第四,未经你本人同意,公司与厂商不得要求你参加或出席任何商业活动。第五,你本人的意愿,高于公司的利益。”佳纳解释完之后,将那份拟好的合同递给她。
    不要说在场的厂商代表,连童凝自己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李维说佳纳会奉上一纸不平等条约要她签,但是,似乎太过离谱了。换言之,若她一个不爽,挥挥衣袖走人,公司甘愿承担一切经济损失,毫无怨言。这是一份将她保护得迹近滴水不漏的合同,已经尽量避免她与媒体接触。
    她抬眸看向佳纳,佳纳笑,什么也不多说。
    童凝释然,已经拍了一辑广告,悬挂出去的广告看板都在黄金地段,恐怕看过的人不在少数,若要被人想起,只怕已经想了起来。躲与不躲,都不会有太大改变。而佳纳,或多或少,是知道什么罢?所以,拟了这纸和约,却什么也不问。
    “有笔吗?”她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三支名贵钢笔同时递了过来。
    她忍不住笑,看呆了三个男人,那么冷淡的男子,只是一个浅笑,已经似天使般让人目眩神迷。
    接过其中一支笔,细细看了一遍合同,在签名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向三位厂商代表。
    “谢谢各位对我的欣赏。只是,我必须声明一点,烟同酒之类的商品我个人从不接触,是以,此类的商品广告,我拒绝。”
    “不会,本公司专门生产体育用品。”
    “是,我们公司生产男装。”
    “那么,请将合同拟好交给公司,只要时间安排合理,我会予以考虑。”她站起来向众人告辞。“我有事,先走一步。”
    步出公司,楼下一大队人马在等她,个个挺拔英俊。
    “嗨,童。”路可上前给她一个熊抱。
    “我也要。”周也凑上来拥抱她,给她一个法式颊吻。
    “童,一起去酒吧。”弗蓝克,乔易与森分别和她打招呼,直似众星拱月。
    “你们今天怎么都来了?”看了一眼旁观她被美男包围的李维,她问。
    “哎呀,今天你成为我们的同门师妹,出去庆祝一下嘛。”异口同声。
    李维笑着袖手而立,并不上前替她解围。他的童凝,躲在淡漠的面具后面太久了,他是想将她的美丽藏起来不与任何人分享,但他更希望还她本来颜色。而他的一群热情奔放的工作伙伴与好友,也许是一剂良药。当童与他们相处的时候,表情生动许多,语气亦略觉活泼。这样的童,似一个发光体,让人无法将视线移开。她--正在向好的方向慢慢转变。
    他要她快乐。如果必须籍由这种方式,那么,他乐观其成。
    “走吧。”他趋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我找了一家全素餐厅。”
    “什么?!全素?”周夸张地叫,“天哪,杀了我罢!维,你虐待我们!”
    “不要理他,神经病。”弗蓝克踢了他一脚,“要不要等佳纳?”
    “没关系,她晚一点会和Anthony一起过去。”
    “那好吧,小师妹,我们出发。”
    一群衣着光鲜身材高挑面孔英俊的男子,走在人前,不可谓不引人注目的。
    “童,有不少女人看你看到发呆哦。”周向对面走来的女子抛了个媚眼,成功地在她的颊上制造了两抹红云。
    “是吗?”她毫无自觉。“不是在看你吗?”
    “啊!看,那是双子星的森与周!”有女孩子尖叫。
    “真的,是森和周。我要教他们给我签名。”渐次有叫声响起。
    然而,这些声音之中,却有一管压抑的优雅女声,穿透尖叫,悲伤地传来:
    “童,是你吗,童?”
    童凝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李维也陪着她停下步伐。
    优雅女声的主人,缓缓靠近。
    “童,真的是你吗?”
    她朝着声源望去,脸上,一片沉静,毫无表情。
    糟糕。李维心底暗暗一沉,一秒钟之前,还在童的脸上的生动笑容在这一刹那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疏离淡定更遥远的冷漠表情。他多时的努力,在一瞬间,化为飞烟。
    “咱们别都站在这儿,找个地方坐吧。”路可开口,眼前的情形,看上去象是不妙。
    “女士,您也一起来吧。”弗蓝克挽起中年女士的手臂,一行人迅速离开,移师到一间咖啡馆。
    替童与陌生女士要了一间包房,其余人都坐在咖啡观的露天咖啡座,免费为不起眼的Cafe招徕了大批女客。
    包房里,童凝漠然不语。
    “童。”沈彤抬起手,想抚摸她的脸,却终于没有,颓然地放了下来。“你,不肯原谅庄妈妈,可是?”
    童凝一脸木然。原谅?好伟大的词语。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做到原谅的人,有几个?原谅,又有什么用?时间可以倒流,昨日可以重来?还是一切已经发生的事都可以抹去,死去的人能得以重生?
    不,不能!再怎么样乞求原谅,结果也不会改变,不会。
    他们都是罪人,包括她自己。
    沈彤妆容精致的脸,闪过后悔与伤恸。她错了。而因为她的错,她失去的挚爱的丈夫深爱的儿子,还有曾经是自己疼爱的学生。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没有机会再见到童了。可是,她看见了那一组广告。她绝对不会错认,广告上面悠闲自在的模特,是她彼时小小可爱的童。所以,她设法打听出来广告上的模特来自哪一家公司,然后,一连数日等在门外。她只想见到童,求得原谅。
    “童,原谅我,好吗?”她低声说。
    童凝摇头,一字一句地开口,嗓音嘶哑得仿佛来自最深重的地狱。
    “不,除非圣冉可以死而复生,除非这一切都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否则,我们,你、我,都得不到救赎。”
    沈彤骇住,童的眼里,是绝望之后的死寂,童的声音,是永恒的黯哑。
    “你的声带--”
    “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她自嘲地勾起唇角。
    另一边,坐在露天座的六人,都噤声不语,李维的脸上虽然保持着客气的笑容,可是了解他的人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极端的阴郁。
    他们有眼睛,看得出维在乎童,也明白童是个不易开怀且情绪内敛的人。所以,他们在童面前装疯卖傻,逗她开心。维也默许他们适当的放肆。这一个月以来,经过大家的努力,他们已经能在不经意的时候,看见童真纯的笑容,虽然距离放声大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要等待,但那样浅浅地露出嫣然娇俏表情的童,是他们所乐见的。
    可就在刚才,那么简单的一声询问,就使他们月余的努力化成泡影。童--又躲回到面具底下去了。
    “维,童究竟在害怕什么?”周憋不住心里的问题。
    “或者,应该问,童到底在逃避什么?”路可接口。“我们再怎么耍宝,哄她开心,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正束缚她心灵的是什么?维,如果,赶不走住在她她内心的魔鬼,她永远也不会有展现真我的一日。”
    李维眼里的精光一闪,“我只是不想逼她。”
    “她随时有可能会离开。也许明天她的护照就补下来了。”
    “没关系,假如,童走,我随她一起走。”他肯定。“天涯海角,总有一天,她会露出真笑容。”
    “哇,情圣!圣人!”周笑。
    “童知道吗?她知道你会抛下一切,随她地脚天涯地去任何地方吗?”路可理智地问,不想见他最后伤心伤情。
    “她不需要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他喝咖啡。
    “我记得当初佳纳说,童一口回绝了她的提议。是否,因为童一早已经预见了会有今日的结果?她极力要避开的,是某些人,象今天碰到的这位女士。而且恐怕,还有其他人。”一贯持重的路易开口说。
    “是的。当日佳纳是在墓地同她分的手,如果童真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来旅游的,那么墓地显然不是一处好的观光场所。并且,一个来旅游的人,不慎失去了护照证件,宁可住在陌生如维的家里,亦不与家人联系的童,理论上,本地不应有故识。”
    “路可,你想说明什么?”周不耐烦。
    “推理,童不是来观光的。事实上,她的目的地,根本就是那块墓园。准确一点说,是某个人的墓冢。同理,本埠是童熟悉的城市,她的伤心地。如果不是她被人抢了护照又被人冒用身份离境,她早就离开这里了。”路可作福尔摩斯状。“结论,童的心结就在这里。倘若她真的离开,痛苦可能永远也不会真正结束。”
    “我同意路可的看法。”乔易点头。
    “知道她的过去,会对维有所帮助。但是看起来,童自己是不会主动向维提及往事的。干脆找个理由查一下,如何?”森建议。
    李维没有开口,只是摇头。
    “不妥,若被童知道了,她不会开心。”弗蓝克托住下巴,有点哀怨地叹息,“很难办啊。”    一群英俊男子苦着脸团团坐,实在少见。美男子的轻愁,引得周围的女客芳心驿动。可惜,美男子完全不自知,兀自为她太息。
    “维,你的情路会很长。”
    “而且很累。”
    “坎坷异常。”
    “说不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愿上帝保佑你。”
    “阿门。”众人齐齐说,为好友的坏运气一掬同情之泪,调侃的意味十分浓厚。
    童凝适时走了出来,脸色十分平静,看不出心情如何。
    “维,走吧。”她第一次,主动伸手握住他的手。
    “好。”他紧紧反握住她,“回家吗?”
    “我们去素菜馆。”她语出惊人。
    付了帐追出来,微微堕后的几个人,小声议论。
    “童不会是气过头了罢?”周问。
    “或许。虽然她不想见到那位女士,不过,也许那还不足以彻底影响她的心情。”弗蓝克淡淡说。   
    “不见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也未可知。”森皱眉。
    “你怎么不说是黎明前的黑暗?”周与他抬杠。
    “正是维的机会不是吗?童现在需要找个管道发泄一下。回家不是好主意。我们应该找个热闹的去处,陪童大大的疯狂一下。”乔易拍拍手,“先去跟他们吃素去罢。”
    李维牵着童凝的手,紧握着,什么也不说。他,只想在她伤心无助时,悲哀痛苦时,握住她的手,陪伴她左右。在她开心快乐时,幸福美满时,微笑着站在她背后。

这一刻,他肯定地知道了,这是一种爱情。他--李维,爱上了她--童凝。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莫见到妻子的笑脸时会失神,看到妻子生气时会慌乱。是因为爱与关心吧?心爱的人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
    “谢谢你。”童凝独有的沙哑嗓音突然传入他的耳中。
    “为什么?”他不解她突来的感谢。
    看了一眼他们交缠在一起是手指,她绽放真心微笑。
    “谢谢你没有放开我的手,谢谢你什么也不问。还有,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怦!怦!怦!他突然间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他的世界就只有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明白。她不是一无所觉。原来,一直一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中。
    然后,他不顾路人异样的眼光,倾身亲吻她的额头。他的唇在她冰凉光洁的皮肤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秒,移开。
    “哇哦!”
    “再一个!”五人小组在后面吹口哨,打响指。
    “维,加油!”
    有路人看不过去,不屑地小声议论:“这是什么?一群同性恋光明正大地在马路上搂搂抱抱亲热接吻,不要脸!”
    童凝愣了一下,旋即发出沙哑但是清晰的笑声。天哪,多么大的误会啊!
    李维感动地再次亲吻她的额头,如果知道只要这样就可以换得她的笑声,他一早已经做了。唉,错失良多机会。
    “完了,童真的疯了。被人这样说还笑得出来。”周捂住脸。
    “你才疯了。”路可几乎想掐死这个少根筋的白痴同伴。“她是女孩子,她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她笑,是因为连我们都被算进去,说成是同性恋。她觉得不可思议,不是因为被骂。”
    “快看看周围有没有记者。”
    “来不及了。”乔易心平气和地解说。“从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前面,就有记者跟在后面偷拍了。因为没有用闪光灯,所以你们都没有注意。”
    “你为什么不说?”周质问。
    “不想说。你们不觉得他们现在的气氛正好吗?”他耸肩,“我不介意牺牲一下自己的形象。”
    “童,还我的清白来!”一声哀叫,在童凝的笑声中,传了开去。


第四章
    常常责怪自己,猜疑你,没有把你留下来
    如今想要挽回,却没有,可以回头的理由
    要怎么样祈求,才能够,重得你对我的爱

    “找到他们了吗?”利文思顿埋坐在巨大的皮椅里,满眼焦急。花白的头发使他更形苍老。
    “找到他们了。只是--”男子顿了一会,审慎地开口,“夫人与二少爷一直很忙,我没能正式和他们见面。不过,有他们详细的资料。”
    “他们过得都好吗?”利文思顿急急地追问,毫不掩饰他的渴念。“他们,身体都好吗?”
    “是,他们身体都十分康健。只不过,最近的一份报告里,似乎是出了一点状况。”
    “什么状况?他们怎么了?”他紧张地站了起来。
    男子自手中的黑色文件夹的最上面取出一份报告,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著名广告人李维,与不知名男模,共谱恋曲。圈内好友保持沉默。还附有照片?荒唐!”他拍桌子。“这是哪一间报社写的?去,去把它给我买下来,封了。”
    “老爷,他们中没有人站出来辟谣,这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少爷是正常的。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媒体怎么写;第二,是少爷不怕别人知道事实。如果我们现在封杀媒体,只怕有欲盖弥彰之嫌。”
    “不行,我不能坐在这里等他们的消息,我要去见他们。”他来回地踱步。“他们都太骄傲了,不会自动回来。十五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去,快点准备好,我去见他们。”
    “……是。”

    “哈,这些记者真是惟恐天下不乱。太荒谬了,简直难以置信。”周展开报纸,拿腔拿调的念:“著名广告人李维,与不知名男模,共谱恋曲。圈内好友保持沉默。”
    森倾身向他,做亲吻额头状。“亲爱的。”
    “别玩了。”路可翻白眼。“看清楚,下面正文里还影射我们也是同道中人。”
    “没关系,因此博了童一笑,也还值得。”弗蓝克比出一个蓝博的姿势。“最起码那一日的童,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你们不觉得她放声而笑的样子,很可爱吗?无可否认,佳纳的眼光的确独到。她那个时候,象个无忧的天使,没有性别,只有美丽。”
    “先生们,我一个两全其美的辟谣的办法,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听?”路可的脸上是恶作剧的诡诈笑容,令人头皮发麻。
    “真的?!”其余八只眼睛同时闪亮。
    “自然,不过首先,我们要说服维,让他肯替这次的春夏时装发布会走一场秀。”
    “有点困难。”乔易抚着下巴。“不过,不见得行不通。”
    “然后,我们就……”路可和众人密谋。
    “一定会很好玩。”周嘿嘿笑,“我很期待呢。”
    “应该是我们很期待。”
    “期待什么?”佳纳好奇的声音插播。“你们的笑容,有阴谋的味道。”
    路可也不准备隐瞒,大方向她公开计划。
    “算我一份。”她真的很想看儿子变脸。十五年来,她的儿子几乎还没有真正的发过脾气,她一样很期待。
    “接下来是要说服童,教她配合我们,瞒着维施行我们的计划。”路可老谋深算。
    “为什么?连她一其蒙在鼓里好了,比较不那么容易穿帮。”
    “慢慢带坏童,岂不是更有成就感吗?童一定是那种不肯说谎亦不屑做小动作的性格。不过为了维的名誉,她也许会同意咱们玩的小把戏。然后,有一有二便有三。呵呵,一举数得,既可以澄清维的性取向,又成功地让童做了坏小孩。”路可笑得十分诡异。
    “说得对,以维的性格,绝对不会想要主动出面澄清事实。”乔易点头称是。
    “哎呀,你们都好坏。”周伸出兰花指。
    “你去死!”众人齐齐抡拳捶他。
    佳纳趁儿子在办公室里与客户讨论计划书的时候,找到了闲而无事的童凝。
    “童,我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最新的春夏时装周,我们要参加婚纱发布会,因为合同关系,我们的一个模特不得不缺席,请你去客串一下,如何?”
    “婚纱秀?”童凝疑惑地挑眉。
    “其实,只是美女模特身边没有用的摆设罢了。”佳纳笑,“除非发生意外,否则你不太会有机会穿婚纱上场。”
    意外?她听得懂弦外之音,如果有意外发生,她就需要穿上婚纱行猫步。
    “呃,我也不瞒你,上一次你和维在街上拥抱的照片上了报纸,维被误会是个同性恋。以维的性格,根本就不在乎媒体怎么报道,反正他自己问心无愧就好。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变相地澄清一下,需要你的配合。”
    “佳纳,”她有一点点的为难。“我已经有五年多不曾著女装了,我恐怕不能体现--”
    “没关系,唯一一套,就一套,其他时候,你就安心当个优雅的男伴好了。”佳纳游说。
    “好罢。”她同意。毕竟,她也算是整件事的肇因。
    “记得,千万不要告诉维。”佳纳追了一句。
    童凝有些许狐疑地睇着她,这有什么可瞒的?
    “哎呀,维他完全没有想过要辟谣,如果让他知道了的话就玩不成了。”
    玩。她抓住了关键的词,原来佳纳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想玩。算了,不要拆穿她的把戏,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让人觉得期待。
    没错,就是期待,期待过程,也期待结果。所以,她点头同意。
    “你答应?”佳纳反而觉得诧异,她以为自己要颇费一番口舌才能达到目的。难不成,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五人组带坏了?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我,维也不会被媒体误会。是以,完成这件事的人,舍我其谁?”她挑眉,笑意染上她明亮的眼眸。
    佳纳发现了,忍不住在心底赞叹,多么灵动美丽的眼睛呵,清澈而慧黠。虽然仅仅短暂的一闪,便又迅速消失,恢复淡然,但是,那才是真正的童吧?她会保守这个秘密发现,直到真正的童,彻底展现为止。
    “那就这么说定了。”两人击掌为誓。

    时尚界最令人瞩目的春夏时装发布会,正式开始。各个知名品牌纷纷推出最新款式色彩风格的新装,包括茱利安婚纱。
    来参加时装发布会的人,入场后都持有一本印刷精美的手册,标题是:天使新娘。介绍了设计师与品牌,以及本次发布会的新装。
    现场布置得似山林仙境,有花有树,甚至还造了细溪流水。模特儿穿着美丽精致的婚纱,由英俊的男模挽着,似安琪儿一般,缓缓步了出来。梦幻,飘逸,纯净,婉约,神圣。每一款穿在模特儿身上的婚纱,都是女子梦寐以求的霓裳,为了那一袭美丽的结婚礼服,也会兴起结婚的念头。
    到场的记者里,有人认出了童凝,小声与同事交头接耳。
    “泰蕊莎身边的模特就是李维传闻中的爱人。”
    “确实长得出色,难怪浪子李维会为他动了心,跌破一地女儿心。分明是男祸。”
    “真正可惜,这么美丽的人,却是男人。”
    童凝返回后台,躲到自己的化妆间换衣服。象她这样默默无名的新人可以拥有私人换衣间,是因为佳纳的缘故。她是认真在保护她。
    坐在后排的李维,这时被召到后台。
    “说好了,就只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他面沉似水。“还有,不要被我发现你们在玩什么花样。”
    “怎么会?!”周笑,“找你走压轴,是因为你这么优秀的条件,弃置不用实在太可惜了。若不是你坚决不肯走T台,哪里还轮得到我们,你一早已经红透半边天了。”
    “他现在也红透半边天呀。街头拥吻,众人皆知。”森取笑。
    “呵呵,明天他会连另半边天也红透了。”弗蓝克低语。
    “什么?”李维问。
    “没什么,该你上场了。”乔易将他推了出去。
    有几乎是被半强迫性地走上T台。
    只有英挺的男模步了出来,女模特迟迟没有上场,李维皱眉,搞什么鬼?叫他一个人站在台上发呆?
    蓦然,现场的人声与音乐声完全消失了。一名模特缓缓走了出来,极其奇特的是,在她的婚纱背后,有着一对羽毛制的巨大翅膀,被她用双手拉至身前,遮挡住了她的面目,教人看不清楚她的长相。婚纱的白色裙摆,似水一样流淌在她洁白细致的脚踝边,她的身后,有现今最炽手可热的五位当红男模替她牵着曳地的缀满水晶的长纱,一步一步,走向站在那儿的李维。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模特在距离李维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轻轻地,松开了捉住双翅的手,巨大而洁白的翅膀,翩然欲飞地向后弹展了开去,露出了模特的真面貌。
    童!李维几乎要脱口叫了出来。
    婚纱的上半身,贴合她的曲线穿在她的身上,似第二层肌肤,虽然款式剪裁得极其保守,但却该死的贴身。她并不十分丰满,实际上她很纤细,然而又性感无比。那稍显得凌乱的短发也无损她的女性特质。她的身上没有一件珠宝首饰,也没持捧花,可她--仍是在场女性中,最美丽的。
    不由自主地,他朝她伸出了手。
    在全场静寂的等待中,她将自己的手,交在他的手中。
    他倾身,亲吻她的脸颊。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真正的婚礼,否则,他要吻的,将会是她甜美的嘴唇。而那,是他的终极目标。
    台下爆出掌声。有杂志的评论忍不住赞叹:“太完美了。”
    更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痛哭出声,指着童凝身上的天使婚纱,要求男伴,“那是我梦中的结婚礼服,我要它。”
    而李维与童凝,只是悄悄地退场。
    “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女模特,就是之前泰蕊莎身边的男模。”
    “你拍下来了没有?”
    “当然,怎么可以错过?太轰动了!”记者兴奋莫名,“哪里还会有比这个更具震撼性的新闻?!”
    “现在就可以解释李维为什么一直不出面辟谣的原因了。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宁可让人误会她是男人,也不肯教她曝光。那根本是把天使扔给一群魔鬼。”
    回到后台,已经换回便服的李维,笑咪咪地看着一干好友,语气分外的温柔。“你们在做决定之前,应该都有所觉悟,恩?”
    五人组心中同时一凛,这种表情语气的维,比之平常看似严肃实则调笑的样子的他,更危险。
    “维,童她看起来漂亮非常,不是吗?”周小心地措辞。
    “以后当你们结婚的时候,她会比今日更美丽,今天不过是牛刀小试。”弗蓝克截断周的大嘴巴。
    他们以后结婚?他喜欢这样的说法,李维决定。
    “今天的事,你们瞒着我计划了很久,可是?”他轻柔地问,“很好。参加这个游戏,给我这份意外惊喜的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个人负责打扫工作室卫生一周。”
    “童也知情诶。”周想争取缓刑。“你不会舍得让她……”
    “自然不会,她是惊喜本身不是吗?”李维露齿一笑。“童,我们回家。”
    “可是,他们……”童凝有点不忍心,如果她不答应,他们也不会被罚。
    “放心,只是吓唬一下他们。免得他们越玩越上瘾,最后无法无天。”他拍拍她的手臂,“但是童,你不想解释一上吗?”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走了出去。
    “他心花怒放。”周挤眉。
    “我们却凄惨无比,他至少有一周时间会紧紧盯住我们。”森太息。
    “若我是维,我的开心不会维持太久。那样的童,太过美丽震撼。明天的报纸电视会将她独特的魅力放大数十乃至百倍,呈现在人前。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乔易抚住额。
    其他人面面相觑。
    “记得吗?佳纳的合同,几乎是将童处于真空保护状态,若她本人不想参与,没有人可以强迫她。我们却利用了童的善良。”乔易继续解释。“但,由始至终,她都不想引人注意罢?从今日引起的轰动看,恐怕媒体对她的注意,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范围了。”
    “那怎么办?”
    “尽快找到童的真我。”
    “很难。”
    一片沉默。

    “浪子的‘同性’情人曝光,神秘女郎艳惊四座。”
    “本季时装秀最佳压轴,天使新娘引人瞩目。”
    “佳纳•李的秘密武器,宜男宜女超越性别。”
    次日,媒体纷纷将童凝的天使容颜登在头条。
    “那些人好市侩。”周捧着报纸杂志撇嘴。“不知道童的真实性别的时候,就写同性恋什么的。一旦知道了童是女孩子,又说惊为天人、倾倒,恶心。”
    “可不是。谣传她是同性恋那一段时间里,都不敢找她拍广告。现在又纷纷来要求她担任瘦身、美白、婚纱这些产品的代言人。”弗蓝克笑意盎然,“可惜童大小姐视金钱如粪土,不动如山。”
    “童的可爱也就在这里了。”乔易拨了拨及肩的头发,感慨。“英俊的外貌,巨额的财富,这样的条件,看在她的眼里,与普通人并无不同。她的态度从未因此而改变过,一贯矜持有礼,毫不张扬。”
    “乔,维爱着她,不要忘记。”路可提醒明显对童有好感的他。
    乔易挥手,“我只是单纯地欣赏罢了。”
    “各位早啊。”李维满面笑容地走进了工作室,众人纷纷同他打招呼,看得出他今日心情颇佳。
    “佳纳还没有来过吗?”

[ 本帖最后由 肥鱼 于 2006-11-19 05:49 编辑 ]

“她说她被记者追怕了,童自己躲在你的公寓里足不出户,那些记者就追到公司去打探有关童的消息,她实在是嫌烦,也从专用通道溜出来,躲起来了。”森报道老板娘的情况。
    “哦。”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随意设计别人。
    “对了,老板,有位利文思顿二世的私人助理打电话约见你和佳纳。”杂工兼秘书通知。
    利文思顿?他走向工作间的脚停顿了一下,淡淡问:“什么时候的事?”
    “九点的时候来的电话。”
    “对方还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不能确定你们什么时候会到,所以对方说迟一点再打过来。”
    “不必告诉佳纳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对方如果再打电话就说我们外出了。”他面沉似水地交代。
    “好的。”
    “你们都进来。”他叫五人组。
    六人进入工作间,全都收起了平日的保护色,将轻佻玩笑的面具敛去。
    “你们想来也都听到了。”李维的面色不豫。他从来没有期望过利文思顿有一日会悔不当初,即便这一日真的来临,他亦从未担心利文思顿会有所行动。但,不是现在。他不想把童卷进他们的恩怨之中,童是他唯一的弱点,可偏偏,她现在哪里也去不了。
    “你想怎么办?”路可代表众人发言。
    “去外地拍几组广告罢。你们和童一起去,设法让她多玩几天,尽量把进度往后拖,争取拖过十五日,可有把握?”
    “拖足二十日也没有问题。但,聪明如童,或恐会起疑心。”乔易担心。
    “你们的小动作最好更隐蔽一点。”
    “你呢?不准备一同去吗?”周素日的娘娘腔一扫而光。
    “不,今次我留下来,在你们回来之前把事情解决。”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日,他知道迟早要来。然而一旦这一天真正到来,他却百感杂陈,无以名状。
    “维,记得我们永远都在。”森拍拍他的肩。
    他们六个人,自大学时代已经相识,互相扶持着走至今时今日,友谊已经融入骨血,成为他们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
    很少有人知道,沉稳的路可,求学时修的是流体力学,最后没有当学者,反而当了时尚先锋。持重的乔易,出身自医学世家,心理学硕士,是有执照的心理医生,也躲在惟一里当股东。森与周,同是西洋美术史的专业人士。而弗蓝克,更是一笔巨额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唯有他自己,由始至终目标明确:他要证明自己的天赋,他要帮母亲实现梦想,向那个人证明,没有他,他们也生活得幸福快乐。
    他淡淡地笑,他知道,他们也知道。七年前,他动议建立工作室,他们毫不犹豫地投资,彼时他们都还只是尚未完成学业的学生。所有的钱,都是自生活费里节省下来的。彼时彼刻,坚强如他,也流泪。后来,先后毕了业的他们,再次义无返顾地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来他的工作室报道,开始了广告人生涯。
    “谢谢。”李维低声说。他的朋友,为了他而踏足这纷繁变化的行业,时刻可能会被淘汰。他做什么,也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激。他,会欠他们一生一世了。
    “说什么呀。请客吃饭。这样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一声谢谢你就想混过去了?太便宜你了。请吃饭,伊藤家的怀石。”周拍好友的肩背。维私下出资赞助他和森开的西洋美术研究室,以为他不知道,有和森也装做不知道,什么都不说。他相信,维也暗地里投资里其他人的事业。不说,不代表一无所知,这是他们的体贴罢?
    “没问题。”李维大方点头,“不过,好好替我照顾童,如果出了一丝差池,小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哗,重色轻友!”
    “有异性没人性!”
    “唉!”
    “我要去做变性手术!”众人的讨伐声在周的语音里落幕。

    等到只有自己独处的时候,李维才卸下脸上平静的面具,握紧的拳头显示了他的激动与愤怒。假如时光之轮逆施,重新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的决定亦不会改变。不能选择自己的父亲,是他的悲哀;不能使母亲在面对残酷的对待时免于受伤,是他的无奈;不能让母亲有再一次拥有爱情的勇气,是他的遗憾。而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他所能做的,是让母亲不再涉入是非恩怨的旋涡,我让自己心爱的女子,远离这一场即将甚嚣尘上的战争。即使他为之,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他,会用最有效的手段,最决绝的方式,了断往事与今朝的联系。
    电话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潮,平复一下自己起伏的情绪,他接听电话。
    “儿子,在做什么?”佳纳明显轻快的语气令他展颜。
    “上班。你呢?躲到哪里去了?把记者扔给你那可怜的助理去应付,换成我是她,就要求加薪百分之百。”
    “坏小孩!”佳纳啐了一声,“儿子,中午回家吃饭,如何?”
    “回家?哪里,别墅吗?”
    “维,你变笨了。现在我怎么敢回去,自然是躲在你的小公寓里了。童烧了一桌清淡素食,简直是人间美味。快回来,否则我都吃光了,别指望我会留给你。”
    “我知道了。”他微笑,“叫童来听电话。”
    电话转了手,听筒里传来童独特的沙哑声音,低沉的,带着不经意的魅惑与性感。
    “童,我想你。”他低诉。
    彼端的童凝因他低回的声音刺痛了一颗心。他,是单纯地想着她。
    “我等你回来。”她在他之前,轻轻放下电话。
    “童,维说了什么?”佳纳好奇地探问,童这种酸楚的表情,很少见呢。
    “他--就回来了。”她没有说实话。
    唉,童被带坏了。佳纳在心底里叹息,看表情也知道维是说了什么打动她的话。
    李维在午间时分推开自己公寓的门,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而佳纳正独自坐在餐桌前。
    “童呢?”他亲吻母亲的额,然后问。
    “她在厨房。”儿大不中留啊,进了门就只晓得问女朋友在哪里。“儿子啊,你有没有把童……”她停口,暧昧地挤眼睛。
    “妈妈!”他啼笑皆非地瞪了母亲一眼。
    “不符合你的风格哦。”佳纳简直不能相信,大庭广众之下都搂搂抱抱吻额香面孔了,私底下竟然没有进展。啧!原来儿子在心上人面前充绅士啊。“去洗手吧,童的最后一道菜就快好了。”
    “是。”他先踱进厨房,自童凝身后揽住她,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问:“烧什么,这样香。”
    童凝的身体僵了一下,又迅速放松,没有抗拒这份应属于情人间才有的亲昵。
    “枸杞排骨汤,你要上班,吃全素不能摄取足够的营养。”她拍拍他搁在她腰间的手,“你去布碗筷。”
    “好。”他在厨房洗净手,回餐厅布碗派筷。
    佳纳在一边观察了良久,才肯定自己没有幻视也没有认错人,那个满脸傻笑而且在做家事的人,是她的儿子。
    “维,面对童,你的霸道与阴狠,掩藏得很好。”
    他挑眉,继而笑,不怕被发现。“因为她是童。”
    他的霸道与阴狠,永远也不会用在她的身上。
    童凝端了汤出来,招呼他们:
    “可以吃饭了。”
    “童,以后我每天过来吃饭。”佳纳眼睛闪亮。“维太有口福了,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手艺,这个坏小孩也不会搬到外面来住了。失策,当年我不应该学设计,而应该习得一手上佳的厨艺才对。”
    “你的心愿至少要十天后才能实现。”他起身为童凝拉开椅子,然后接手盛饭的工作。“我手上有一支CLOSE广告的续集,仍希望由童来拍摄。童,有没有兴趣。”
    “CLOSE还要请我?”
    “是。摄制组找到一个小岛拍外景,岛上的风景十分优美,当才一次旅游也不错。”
    “我也要去!”佳纳举手。
    “你不行,你的助理替你挡了那么多天的记者,太辛苦了。不如,我有一个合约要谈,现在由你和助理去谈吧。你们一起去一趟东京,工作加购物,顺便避开记者的紧迫盯人。”他笑,“等你从东京回来,童的外景工作估计也已经结束了,你再来吃饭,好不好?”
    “也只好这样了。”她嘀咕,“我开动了。吃完饭我替你去工作室坐镇,留你们享受二人世界。”
    一刹那,童凝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淡淡的红晕。
    吃完午饭,佳纳果然回工作室去了,留下他们在安静的空间里。
    童凝收拾了碗筷进厨房清洗,李维跟进去替她打下手,将洗干净的碗碟擦干净后放回碗架。
    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是温馨气氛弥漫了他们的周身。
    从厨房出来,童凝泡了一杯花茶交到李维的手里,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他深深凝视她,她的眼光却一直在游移,就是不肯迎上他的视线。沉默中,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逐渐交织成一种和谐。
    放下手里的长颈玻璃杯,他揽过她,轻轻置在自己的胸怀间。呼吸之间,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浅香味,和他身上的是同一种香味。啊,她住在他的家里,使用他的浴室和沐浴用品,每天下厨为他料理三餐,把他的公寓打扫得一尘不染。
    并且,现在,她张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信任且安逸。
    他希望,这一刻,可以是永恒。
    “童,你还没有去那座小岛,我已经在想念你了。”
    “我可以不必去。”她淡淡说。
    他轻拂她的短发,如珍如宝。
    “有你的这一句话,我可以忍受十天见不到你。可是,我会打电话查勤,免得你被周他们拐出去彻夜狂欢。”
    她的笑声自他的怀里传了开来,明白他是在逗她开心。
    “不会,那不符合我的风格和生活习惯。”
    “童。”
    “恩?”
    “你的护照补下来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忍不住问,有些许试探意味。
    “……”
    “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记得我在这里,好吗?”
    见她没有回答,他将她自怀里推开数寸,用食指顶起她的下巴,以眼与心细细描摹她的容颜。他知道她深藏着一些事,为了这些事,长久以来,她无一日得以展现欢颜。他不怕她不对他敞开心扉,只是担心她一语不发地离开他,离开伤心地。
    “知道吗?我想看见你开心快乐。无论如何,只要你快乐就好。答应我好吗?记得我在这里,答允我。”
    童凝的视焦,缓缓凝注在他的黑瞳上。是谁?是谁在她耳边细诉这似曾相识的字句?是谁别无所求,只要她快活?是谁?!
    李维发觉了她的失神,明明,她清澈的眼眸凝睇着他,却仿佛,穿透他的灵魂,穿透时间与空间,遥遥注视着另一个人。
    这一刻,他处在距离她最近也最遥远的地方。她的人,在他的怀里,然而她的心魂,却已经去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所在,一个他至今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唉,他幽幽叹息着,将她的头按回自己的胸膛,莫名地不想再看见她这样的神情,那么迷茫忧伤,刺痛他的新他的眼。


第五章
    分离以后,才知道,一颗心是如此绝望地想念
    绝望以后,方省悟,因为害怕所以会亲手放弃
    放弃以后,你已经不是你,而我亦不再是我

    童凝与路可他们去海岛拍摄广告的外景去了,佳纳代替他去了东京洽公兼购物,剩他留守在公司与工作室。才一天过去,他已经觉得神魂不守了。没有五人组的吵闹,没有佳纳的电话问候,没有童的身形气息在他左右,让他失去了工作的热情。李维把这一切让他不痛快的原因,一并算在利文思顿的头上,罪加一等。
    秘书明显觉察老板心情恶劣,这样的老板再英俊看上去亦觉得杀气腾腾。这时候,她倒宁可面对老板的母亲,老佛爷或者爱开玩笑,到,最起码老佛爷从未满脸阴沉杀气。
    可是,她还是要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拨通内线:“李先生,一位保罗沙恩先生来访。”
    李维想了想,问:“不认识,他有预约吗?”
    “没有,沙恩先生自称是利文思顿二世的秘书。”
    李维展开一个阴森微笑,来得正好,“请他进来。”
    稍后,秘书引领一位身材硬朗高大的异国男子走了进来。
    “请坐。”李维没有起身以示欢迎,只是淡淡说,“Coffee or tea?”
    “请给我一杯水。”沙恩用略带一点口音的中文回应。
    “唐小姐,麻烦你倒一杯水给沙恩先生。然后,我放你半天假,你可以下班了。”
    “是。”秘书几乎要眉花眼笑了,平白自心情沈闷的老板那里得了半天假,直似天上落馅饼,哪里有不要的道理?
    “还有,你把电话转到总机去,告诉他们,所有来人来电一律不予接待。”
    “好的。”秘书倒好水,安静地退出气氛诡异的总裁办公室。
    两个风格迥异的男人都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互相审视着对方,似乎是估量,又似在较劲,看谁先沉不住气。
    是以,一时之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终于,保罗沙恩先行开口,毕竟他是替人走这一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即使棘手之至,他也必须从容不迫。
    “李先生,请恕我开门见山。我此次前来,是代表利文思顿二世,亦既是你的父亲,向你传达他希望你可以回到利氏的意愿。”
    李维不语,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站起身,走至巨大洁净的玻璃窗前,向外眺望。只有他自己才明白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如何的激动。
    “李先生,利文思顿先生希望,你可以随他回法国。”沙恩继续说明。
    李维没有接话,反而问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说,从这里望出去,风景如何?”
    沙恩也走到他身边站定,观赏外面的风景。
    “视野开阔,但是若能站得更高一点,看得也会更远一些。”沙恩话里有话。
    “呵呵,是呀。”他喟叹,旋即语气一转。“这里,虽然不是最高,也未必最大。但,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同我胼手胝足,一起奋斗而来的。之于我,因为有他们,所以是最好的。如果去得更高更远,会使得我失去他们,那么,再高再远,亦不是我的所求。”
    “如果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失去他们呢?”
    “只会渐行渐远是罢?利家的老把戏了,不灵光了。”他云淡风轻。
    “要怎样,李先生才肯答应呢?”
    “你也知道我姓李,不是吗?”他覆着手,轻轻笑了。“沙恩先生,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一种别样情怀,叫做失去。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失而复得,是一种被记忆美化后的喜悦,被放大夸张了。相信我,对于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我决不会恋恋不舍。或者我会从此将它抛诸脑后;又也许,我努力工作换取金钱,再买一件。买不到,便罢了。这才是生活。”
    沙恩深思地望着眼前本应是利文思顿家二少爷的同龄男子,有了崭新的认识与了悟--他,是真的完全无意重新回到利氏罢?从他十五年来不肯使用父姓。也不肯展示自己的真面目,便可见端倪。
    “为什么不摘下隐形眼睛,洗去染发剂?”
    “我是中国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看来我这一趟,是没办法完成任务的了。”沙恩有点失望。“如果我的回复,是你否定的答案,那么下一次出面的人,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也许,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替我带个话给利文思顿先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人事全非,无谓追寻。”
    “一定带到。”
    “那么,谢谢你。”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一握,,然后松开。心中都有些许的遗憾,如果,不在今时今日相见,中间不隔着那个人,他们一定会惺惺相惜,成为朋友。然而,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他们处在各自的立场上,身不由己。
    没人说再见,因为再见,势必不会是今日这样的场面了。
    保罗沙恩在走出办公室时,露出微笑。
    “此间风景甚好,虽不是最高,但让人心神愉悦,的确值得珍之惜之。李先生,保重。”
    目送保罗沙恩离开,李维陷入沉思。
    自高中时代,他渐渐开始吸引异性的目光,也常有星探当街拦住他,问是否有兴趣向娱乐圈发展。每次,他都极端反感地拒绝。而从那时起,他已经意识到,无论他如何抗拒,如何否认,他遗传自那个人的特征,显示了他流着那个人的血。即便他刻意掩饰弱化了他的混血儿面貌,他仍然显得比之其他同性英俊性感成熟。直至进了大学,遇到了有相同困扰的五人组,他才走出阴霾。
    只是,他极力想抛开的过往,又向他挥动巨大的手掌,想将他牢牢地掌控。
    真是讽刺,当日他苦苦冀求的关注,怎样努力也得不到。今天他已经无所谓有或者没有的时候,反而有人双手奉上。
    唉,罢了,他已经没有继续工作的心情了,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锁上办公室的门,他扬长跷班而去。
    才步出公司大楼,已经有鬼祟的记者跟在他附近,他不十分介意,童不在,他不担心被骚扰。

“李维先生。”温雅的女中音唤住他。
    他循声望过去,看见一张不算陌生的脸。一个半月前,就是这张脸,这管声音,将童一瞬间由开怀推至阴沉。
    “请原谅我冒昧地当街叫住你,但我打电话想预约,可是--”
    “没关系,我知道。我们找个地方谈吧。”他礼貌地征询她的意见。“前面的商业俱乐部如何?”
    “没问题。”她不在意地点。
    李维将她领至俱乐部,在和几个熟识的会员打过招呼之后,要了一张位置比较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
    “还没有请问你是--”在侍者送上水后,他问。
    “沈彤。”她注视他,带着评价与估量。“我无意与你攀亲带故,但我的确是在看了你在报章上的报道与照片后,才决定来找你的。”
    “照片?”他挑眉。最近媒体热炒他的绯闻,所配的照片,不外是他和男装的童,在遇见沈彤那一日的街头额吻照,以及时装发布会那一晚,他拥抱童的照片。
    “是的,我来,是为了童。”她道出自己的目的。
    她们是旧识,他立刻肯定。公司和工作室从未向外界公布童的姓名资料,媒体一直称童是神秘女郎。但是她却一眼就认出了童,直呼她的名字。所以他静待她的下文。
    “我,只是她的老师。”她的眼黯淡了下来。“如果她还肯承认的话。”
    李维的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凌厉。眼前的这个中年女子,是伤害童的人?!
    “我看到了你拥抱童的照片,你看上去很真诚,不似在作戏。而童的脸上--我不知道过去数年里她是否快乐,但是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是愉快的。所以,恳请你,让她幸福。”
    “什么--使你认为我能让童幸福?如果,不是童要的幸福,那么,任何人所给予她的,都不会使她感到幸福。”他冷冷地说。“你又怎么知道她不幸福?”
    沈彤神情痛苦,罪恶感日夜不停地折磨了她五年了。她不以为有一日她可以放下。如果童没有得到救赎,则她也得不到。
    “我想,她是不会愿意提起往事的。我……”
    “不用告诉我。”他沉声打断她。“我不想从你口中得知她的过去。绝对不想。等她有一日肯向我敞开心扉的时候,我会认真聆听。但不是自你这里。”
    她苦笑,是呀,童根本不想再见她,也不会乐意她的自以为是吧?
    “请好好待她。”
    “就一个曾经伤害过童的人而言,你似乎毫无立场要求别人如何对待她。”他脸上英俊的线条凝成冷硬肃杀。
    她却并没有被他骇住。这个男人,并不似外界传闻的一般,是一个脾气温和,也从不曾对女人认真的英俊浪子。又或者,只为了童,他才有这样森冷阴骛的表情。她淡淡笑了。
    “如果五年前甚或更早以前,你就出现在童的生命里,或恐今日的童,会是另一番面貌。但愿,你对童的付出,能令得童留下来,展开新的生活。再见。”她起身告辞离去。
    李维没有动弹,倒是有熟人凑过来。
    “维,那女人是哪一位啊?你不会是把人家的女儿的肚子弄大了,人家的娘亲上门来同你谈判吧?”易世广告的小开笑谑。
    “那位女士看上去很眼熟呢。呃……似乎是沈彤。”易世的创意总监小吴接口。
    李维有了反应,问:“小吴,你认识她?”
    “谈不上认识,只是知道她而已。她是国内最著名的声乐教授,但是五年之前收了山,不再收徒。她教出来的学生,大部分都扬名国际乐坛。”小吴笑着拍了他一把,“据我所知,她没有女儿,你应该不会是犯了类似的错。怎么,想通过她约见她的学生拍广告吗?脸色那么严肃。”
    “她有哪几位高徒?”他追问。
    “颇多,不过最有名的还是圣童。”
    “圣童?”李维与易世的小开都望着小吴。
    “你们一定都不听古典音乐和宗教音乐。”小吴嘲笑他们。“圣童是男女声组合。他们的声音美丽得仿佛是天使的吟唱,所以被称为圣音天童。教皇保罗二世在梵蒂冈播放他们的音乐,说是可以荡涤他的心灵,使他更接近主。只不过,五年半前,他们突然宣布解散,真是令人遗憾。那么美妙的声音,简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小吴说得眉飞色舞一脸陶醉。
    “你有圣童的唱片吗?”
    “有。”小吴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全球限量发售一千张,每一张都附有圣童亲笔签名照片。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托人帮我买到的。每当我心情低落或者是恶劣的时候,就会拿出来听。只要听到他们的声音,便觉得整个世界都纯净了。”
    “真有你说得那么好?”小开半信半疑。
    “能不能借给我听一听?”李维问。
    “这--”小吴一脸的为难,那可是他最心爱的珍藏啊。
    “没关系,哪一日你有空,拨冗带上你的唱片,光临我的工作室,我们可以一边听音乐一边聊天。”
    “好罢。”小吴大方地应承了下来,于人方便于己方便,可是?
    “那就谢谢你啦,今天算我请客。”李维微笑。
    “维,你的神秘女郎呢?”小开拍朋友的肩膀,“最近很少见到关于她的消息哦。报纸上翻来覆去不过是说她有易装倾向,而且宜男宜女,一时惊为天人之类的报道。却一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实姓,连她的艺名也没有向外公开,你们也将她保护得太过滴水不漏了罢?”
    “易杰,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模特,事实上是出自她本人的意愿,我们对外封锁了有关她的一切消息。”想起童凝对于名利没有半分热衷的态度,他笑了开来。“如果我捧住豪宅名车美钻华服去巴结讨好她,她大概会教我吃闭门羹。而且,天使新娘那样的装束,可能不会再有了,除非是她的婚礼上。”
    “啊?”小开和小吴齐齐愕然。“那岂不是很难伺候?”
    是啊,讨好她,十分的难。可是,很简单的事已经能令她微笑。
    “什么时候为我们引见一下吧。”
    “我会和她说的。但见与不见的决定权在她,我无力左右。”他耸肩。
    “这样大牌!你可是她的老板诶。”小开困惑。
    “公司不能逼迫她,她随时可以离开。”他摊手,是他至今为止最大的无奈,童一点留恋的迹象也无。“而我不想冒险。”
    “维--你可是认真的?”小吴问。
    “我想即便不是全世界,至少在我生活中的人,都知道我是认真的。”
    “那,我们真的要祝你好运了。”小开朗声笑。

    “你说什么?!”利文思顿难以置信地追问,“你再说一遍。”
    保罗沙恩望着眼前的老人。他老了,头发已经灰白,脸上也已经布满岁月的痕迹。他,有一点可怜他。
    “二少爷没有明确的答复,只是让我带这句话给您。”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少爷恐怕是无意随您回法国。”他实话实说,并不兜圈子。老爷的中文说得不会比他差,不用他当翻译,再解释一次。
    “为什么?难道他真的不想回家?”他喃喃自问。
    “老爷,就二少爷本人而言,他是没有任何立场和意愿的。但是如果夫人有意回法,事母至孝的二少爷,一定也会一同回去。”
    “是吗?”他却不这样以为。佳纳恨他,却爱儿子。她会尊重儿子的意愿,却不一定会买他的面子。
    “您不想见他吗?”
    “在你的调查里,他们最重视什么?”
    保罗沙恩考虑要不要实话实说。终于,他采取比较折中的说法,“他们很重视自己的生活、朋友、工作。这都是他们在此地的重心。”
    “替我安排一下罢。找个机会让我见见他们。”
    “夫人去了日本洽公,近期可能无法见到她。”
    “日本?”
    “是的。”
    “那么,就先见维德罢。”
    “好,我立刻安排。”他退出豪华然没有人气的办公室。
     
    “路可,童还好吗?”李维坐在沙发里审视着童凝著婚纱的照片,是与他交好的记者冲印多一份送给他的。
    “还好,工作时的她一贯认真,只不过休闲享乐她就不拿手了。宁可躲在房间里睡觉也不肯下水来游泳。”
    “游泳?”他的语气不自禁地扬了起来,眯起眼睛在脑海里勾勒着童穿着泳装的曼妙身姿,半晌后才粗声问:“谁出的该死的主意?”
    “呵呵,呵呵,维,你在吃飞来横醋哦!放心罢,童对自己的喜好很坚持。她不爱的东西,绝对敬而远之。她现在不过是穿得似修女一样坐在沙滩上看我们玩沙滩排球。”
    “维,告诉你哦,刚才有人向童求婚!”周抢过电话报告最新动态。
    “什么?”他的声音沉冷下来。
    “将岛上美丽私宅出借给我们的屋主,一早已经知道有可能会见到令他神魂颠倒的神秘天使女郎。所以他根本就是恭候我们的到来。昨天他看到童,就大力赞美她,说什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又说什么仰慕久已。今天他就向童求婚了,当着众人的面,单膝下跪,捧上一枚三克拉美钻白金指环。哗!心动。”
    “心动?心动你何不自己答应了他,嫁了算了!”李维恨不能插翅立刻飞到岛上去。“童怎样说?”
    “经典的拒绝台词,她用很低但却清晰的声音说,她没有爱人的心,她不爱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所以,婚姻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周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形。
    李维皱眉,童对他说个过相同的话。“童呢?叫她听电话。”
    “她在看书,我叫她。”周的声音好大,“亲爱的,维的电话。”
    隔了一会儿,童凝来听电话。
    “童,外景拍得还顺利吗?”
    “今天只是第二日,说顺利似乎言之尚早。不过,岛上风景真正美丽,象荒岛余生里的那个岛屿。如果想找一个地方颐养天年的话,这里不失为一个上佳之选。空气清新,生活简单。你没有一起上岛,实在是遗憾。”
    他听不出她的话里是否有想念,但是,至少她希望他同行,也算是一大进步。
    “在岛上吃得惯吗?”
    “尚可。这里的鱼茸粥极其美味,我学会了之后做给你吃。”
    他在这一端傻傻地笑了,她要回来烧给他吃,她心里有他呢。
    “不要累到。如果感到疲劳,你就和他们说,歇息一下,不用特地赶进度。”
    “知道,老板。”她的轻笑声传入他的耳中,撩动他冷清的心。
    “把电话给路可。”他说。
    电话再度转手。
    “路可,好好照顾她。”
    “会的。时时刻刻有一个人在她的左右,不会由她一个人离开我们的视线。”
    “进度怎样?”
    “服装师少带了一箱衣服,所以乘船回去取,一来一回,便浪费两天。”路可奸笑。
    “谢谢你,路可。”
    “不用谢我,只要记得将来不要一声不响地跑去偷偷结婚就好。”
    “借你的吉言。”
    路可挂是电话,走向童凝,拍拍她的肩膀,脸上带着一抹促狭的笑容。
    “童,你的行情看俏,恩?我只不过走开去和维闲聊几句,就有人向你求婚。看来,我们要好好地看住你。不然,有人要伤心了。”
    她放下书,仰起头看向他碧绿的眼。
    “路可,你们和维,是那种很好的朋友罢?”
    “恩,我们是十余年的好友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好奇很久了。六个男人,性格迥异,风格迥异。风趣、持重、佻达、优雅、冷静、温和,他们怎么会成为朋友的。
    他坐下来,和她并排,观望海天一色,回想过往。
    “童,你没有看出我们的共同点吗?”
    “你们的外貌都十分英俊。”她说出自己的观感。
    “是,我们都很英俊。但是有时候,出色的外表,实在是一种困扰。就好象你的美丽,无端地招来一个陌生的求婚者。我们亦有相似的苦恼,只不过,我们很容易被指责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