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以相依ZT
江北烟光里,淮南胜事多。春光荡城郭,满耳是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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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布泽,卉木萋萋。
虽还是在二月,不过有些反常,暖得很。
“老爷,当心身子,披了这褂子罢。” 说话的是个二十八九的丽人,明眸皓齿,外套了一件窄袖襦,身形愈发修长。
“…… 唔 ……?”
应声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相貌无甚出奇,身穿一件薄绸袄,微胖,长得极是和善。此人姓黄名恒,经营着祖传下来的茶楼碧香阁遍布扬州的大小街巷,江南的茶是极有名的,碧香阁也自然而然的成了扬州的名遐去处。几代产业累积起来,黄家也算得上当地的大户了。
此时的他拧紧眉头,随口应道,仿佛没听见自己三姨娘清越婉转的声音,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这三姨娘打从妓院出身,从小在喧杂的环境里长大,生得个剔透玲珑心,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见老爷此模样,便知他所烦为何事,当下笑吟吟的道:“老爷,赐儿他聪敏伶俐,饱读诗书的先生还少了么,赐儿必能光耀门楣,何苦这么费心来?” 说话间向园子款款走来,将一件浅灰褂子披在老爷肩上。
他们俩言语间说的正是家中独子黄言卿,小名天赐,十三四岁,正是这三姨娘的儿子,这三姨娘倒也没夸大,天赐的确是聪敏非凡,虽不说过目不忘,但也差不个七七八八。
黄家人丁不算兴旺,黄恒早年娶的正妻并无生养,无奈下纳了个模样整齐的陪嫁丫头,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想着不急,儿子总是有的。待等到了三四十岁也是无子,这下慌起来。这也是命中注定,这黄老爷除了年轻时荒唐过几回,年纪稳重些后不曾去过那些风月场所,一日实在抵不过生意上的往来勉强去了一回,恰恰碰上了刚挂牌的三姨太,也恰恰就有了。如今的这三姨太出身是不好,不过当日出来接客不久,也算干净,黄恒又无子,一家人因着这个也不好拦,花了大笔银子将她赎回家,果然生了个男孩,幸得这三姨太性格温良,旁人见她母凭子贵,也不敢拿言语刻意撩拨她,一家人倒也处得相安无事。
黄家虽说是商贾人家,但书卷文气却是颇浓,连女眷也都是认得几个字的,何况是家中独子,又是天赋异禀,更是将这小儿的前途学业看得极重,盼他今后能考个功名。
原先请的教席因家中有事,临时请辞,又不喜学堂人龙混杂,偏生天赐又长得好看,怎容得他去那儿,这老爷于天赐管得极严,生怕功课拉下,请个好的教书先生这件事便也越过了铺子的生意,成了眼前头等大事。
他们正说话间,忽听得有人唤一声“娘亲”,只见一个粉琢玉雕的小人从园子的叠山怪石后转出来,身后随了两个小厮。这一声虽带了几分稚音,倒是清脆如落珠相击。这言卿生得煞是玉润可爱,如雪团一般。三姨娘眼里噙了笑意,扯过小人,给他整了整衣裳,天赐规规矩矩给父亲行了礼,一声不吭躲在母亲身旁。
三姨娘见他喏喏不敢开口,知是赐儿的表兄来了,想跟表兄出去逛逛,抿嘴一笑,替他告了父亲,仔细嘱了跟着天赐的两个小厮,随他们出去。
因家中平时管得严,出来的机会少,天赐跟着表哥来到热闹非凡的大街,见到琳琅满目的小摊,孩子心性大,从一个摊子跃到另一个,全然忘了出门前母亲的叮咛。小厮哪还拦得住,急得直跺脚。倒是表哥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吩咐道:“让他去,几个人看着,哪还能伤到?”
这下越发得意忘形,眼瞅着隔个七八步有个捏泥人的,天赐雀跃一声,急的奔过去,一个没注意,冷不防撞上一人,抬头一看,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人,翩若惊鸿,芳泽无加,色若仙人,灼似红艳凝香,幽雅清绝如芙蕖出绿波,尤其是一双眸子仿是清潭里养的一对黑珍珠,晃得人看不到潭底。身姿仿若随风之柳,说不出的飘逸秀丽。
天赐脑袋里轰的一下什么也听不见了:这——这世间怎能有这么好看的人呐?
“少爷,小祖宗,您慢着点——”小月阿福看见少爷不慎,慌得急忙赶上来。一见那人,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倒是天赐最先回过魂来,赶忙作了个揖:“冲撞了小姐,是我鲁莽了,小姐可有被伤到?”一面躬身,一面仍忍不住往那佳人身上瞟。
却不妨身边有个人作答道:“小公子客气了,只是稍稍擦了一下,不碍事的,只是小儿并非——小姐 。”
天赐这才察觉到仙子的身边有一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居然自称是仙子的父亲,身形倒是丰神俊秀,只是长的平淡无奇的一张脸,相差何止天壤,并无半分相像。唯独一双眸子宛若星辰,与之前那双竟毫无差异。
宁若寒眼角惧是笑意,眼前的这个小童分明只有十来岁,似乎比颖儿还小,行为举止却硬是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言语间十分文绉绉,一双眼睛倒是出卖了他的心思,滴溜溜的一直往颖儿身上转,甚是滑稽可爱。
天赐把宁若寒好好打量一番后,才蓦然明白他话中所指。
并非——小姐——
莫非仙子是男孩?
天赐吃了一惊,忙又把视线转回仙子身上,确实是一副娇滴滴的女孩阿,不过那装扮倒是位公子,是与自己想的有些出入。那仙子深蹙眉头,一脸怒气,狠狠的瞪住他,天赐只能拼命压抑住想要摸他一把的冲动,哇,怎么生起气来都这么好看?!
宁颖看天赐此番模样,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恨不得捉住他好打一顿,那小子居然一直放肆的盯着自己看,着实可恼。
好半响后,表哥这才慢悠悠的晃过来,满腹疑云的盯住兀自发呆的三人,:“怵在这儿作甚?不逛了?”
结果天赐一夜无眠,脑子里都是仙子说话的模样:“爹,这些人好生没有礼貌,走罢。”
天赐将那话默念一宿,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尚不及仙子的万分之一好听,一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人,不由哀叹一声,刚有的一点睡意又消于无散。
天赐一早在催促声中顶两个熊猫眼起床,不敢去见父母,想了想,唤了丫头春儿进房,用凉水敷了半响,也不敢拖得太晚,这才忐忑不安的去请安。
踏进大堂,低头小心翻眼看了看大堂正中,爹跟大娘安居座上对旁人有说有笑,眼角皱纹都乐得又多挤了好几道。快走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叫到:“爹~大娘~。”尾音拖得有点微微发颤,生怕父亲发觉自己的黑眼圈,头也不敢抬得太高,自然也不敢太低,免得父亲疑心,天赐半垂着头,显得自己既乖顺谦恭又让别人瞧不出自己的熊猫眼。
天赐自以为做得高明十分时,耳边闻得一声嗤笑:“爹,你看那人的眼睛像不像阿花,也是两个黑圈圈呢。”
这一声对于天赐来说却是有如天籁,正是昨儿惦记了一晚的声音。
阿花……许是……狗的名字罢……实在是有些像呢,确实是狗的名字罢?不过这也不打紧罢……
天赐根本就没深想仙子说了什么,喜得他当时就要冲上前表达欢喜之情。
父亲的训斥有如一记响雷让他想起这是在大堂,灵魂及身子硬生生通通被定住。
“ 晚上不好好睡干吗去了?你这几日无人管束,不思进取,简直了不得了,还不快拜见先生。”
侧过头略带歉意:“小儿顽劣,麻烦先生管教了。”这句是对宁若寒讲的。
从第二天起,天赐就老老实实跟先生念书了。
宁若寒跟宁颖在黄家住下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寒公子”心智是不用说的,心里很清楚隐居起来被找到的机会可能更大,干脆大隐隐于商贾之家做教书先生,师兄将一切都安排好,从此后他就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杨儒修,再也不是过去的寒公子。黄家请到杨儒修做教书先生,自当受宠若惊,奉他为上宾。宁若寒也就是淡淡的提了个条件,除了教书,不见外人。
不见外人,自此以后与过去再无半点瓜葛,独步武林又如何?众人仰慕又如何?这些都是苦因,结得了这个苦果。谁人不知寒公子文采风流,武艺精湛,可这些又守不住所爱之人,要来有何用?正是这些东西才没了她,何苦生得这张脸?
恐怕宁若寒跟宁颖住在黄家这件事最高兴的是言卿,最感伤的是宁颖。黄言卿得了个好师傅“杨儒修”,还赚了个“杨颖”可以说话。至于宁颖……
言卿每天下了课后迫不及待的去寻杨颖,杨颖每次见了他语气都格外恶狠狠的,没有过一句好话。天赐本是从小娇生惯养惯了的,未曾受过这等闲气,黄恒对他的严厉也就是面上揣着,四十岁得的独子疼到心尖上去了,没较过一次真。奇的是他对宁颖的话语均不以为意,反倒是在挖苦中自得其意来,挖苦打击一并接受,面色不改。黄家上下的家仆丫鬟见了莫不暗道称奇,虽说这先生的儿子长得是好看些,可是这么个冷言冷语,任谁受得来?少爷真是奇了怪了。
天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亲近这个少年,虽然宁颖长得是格外好看些,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喜欢他不是这个理由,反倒是这个倔强的少年单薄的身子让他心疼,每次宁颖发脾气时,一双怒目瞪着他,比平时多添几分的可爱,像头发怒的小兽,他喜欢宁颖这么肆无忌惮的样子,心里觉得欣喜,表面上还是得装作委委屈屈的。
庭院清幽,水阁曲廊,即使是初春依是花木蓁蓁,宁颖在黄家的园子里逛得很是得滋味。逛到尽头,走到一棵桃花树下,被人往前一带,险些站不稳,抬头一看,不是天赐是谁,转眼一瞟,见他头上肩上沾了几朵桃花屑,便知道他在这儿等了好一会了,极不耐烦:“你这是干吗?见我喜这园子每天来堵我是罢?害我差点摔交。”
天赐红了脸,很是不好意思,急急赔礼:“是我刚刚急了,等你好半天了,一见你就忘了轻重,扯得重了,你别生气,你陪陪我说说话顽,可好?”
宁颖早就烦他每天有事没事找自己搭话,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也不理他,径直往前走。
天赐愣在那儿,见他走远了,忙往前赶了几步,见宁颖头也不回走得匆匆,脸上一下青一下白,止住了脚步,咬住下嘴唇,看着宁颖渐远的背影发呆。
这日上完课,天赐照常恭恭敬敬垂手站那儿,正打算待先生出门后走,宁若寒一只脚本已跨出了门槛,又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将头别过来,笑一笑。
“杨颖脾气是暴躁了些,说话不知轻重,但是他心里还是希望有人陪他,你没事可以找他说说话,他心里必是高兴的。”
天赐何尝不想见宁颖,挨骂倒无所谓,只是那日他似乎有几分厌恶了,语气格外不好。正是因为喜欢他,关心则乱,就愈加不敢造次,踌躇了加长吁短叹了几天也不敢去见他面,免得撩拨他脾气来更生厌。
这又听先生一说,黯淡几日的心情重又回归晴朗,下人见了固然奇怪自家少爷了诡异傻笑了一整天,好在少爷这些日子以来忽的脸上乐得开花,忽的皱眉,也算不得格外出格。天赐正是想出了个明儿找宁颖相伴的好主意,暗附八成不会拒绝罢。
天赐总觉得先生不像普通人,也不仅仅像个读书人,虽然面上总是淡淡的,他不曾见过像这样温雅脱俗的人,初见时觉得长相平庸,可是时日下来,愈发觉得先生的雍容气度无人能比。那样清澈的眸子,清澈的笑容,疑惑的是为什么他偶尔流露出来的神色半是怜悯,半是哀伤,自己看了也是好一阵失神,心神荡漾,也不由得难过起来。
来黄府一月有余,早逛腻了这园子,无聊的紧。宁颖斜躺在床上,数着帷帐垂下来的流苏,一根一根,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了,没意思。哈欠连连,怀里揣的小册子也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无趣得很。
哈欠过后,揉揉眼睛,眼前居然晃出一人影来,呆呆的望着自己,正是天赐,上次在园子里不搭理他后,倒是安生了几天,不知他又来干吗?脸皮还真厚。不过这几日也闲得无聊,习惯了有人聒噪,突然静下来,居然也有一点点……不习惯,有一点点……想念。
纤手柔荑把玩着流苏的细碎,半阖着眼,微微吊起的凤眼眼梢,睡足后脸上唇上愈加泛起的颜色,色浓似染,宁颖一副慵懒的神态斜躺在床上,天赐立马飞红了整脸,立在跟前良久喃喃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宁颖沉下脸,天赐只得稳住心神,先开口道:“今儿个庙会,爹许我出去逛逛,外面热闹极了,我们一起去,好罢?”睁着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这是好不容易求娘求来的,可千万千万得应了。
宁颖见他讨好询问的目光,心中有一丝不忍,又加上自己也逛腻了这园子,本想答应,无奈面子上得揣着,嘴上仍是倔,垂死争辩几句:“我干吗要跟你去?我自己一人不行?”
天赐柔声道:“我怕你于这附近不熟,我们一块去也有个伴,热闹些。”
宁颖这才装作勉为其难同意了,心里却是兴奋异常。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几年来一直跟着宁若寒东躲西藏,日子又过得清苦,身边连个年纪相仿的也没有,好久不曾尽兴玩过了,何况现在又有个一直服软的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
宁颖此时觉得很是懊恼,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居然不曾消停过半刻,弄得他一丝心情也无,早知道宁可在家蒙头大睡也比在这耳朵受荼毒强。
居然还有几位不知死活的轻佻公子哥儿放肆的看着他,满嘴淫言秽语,更有甚者妄想欺上前来,没等人家近身,他暗凝内力,抓了一把石子在手,打出几粒,一路上哎哟之声连绵不绝,内力虽是弱得很,可是唐门的独门暗器认穴法对付这几个酒囊饭袋绰绰有余,估计这下他们有得几天难受了。他一脸无辜无害样,就算可疑也没人舍得怀疑他。而那个愚笨的小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现,自顾自的说了一路,叽叽喳喳的想让他找口井投进去,好图个耳根清静。
唉——
胭脂水粉的小摊上几个清秀的姑娘在挑拣,摊主卖力地吹捧自己的摊上的货色:“这位姑娘,看看这个,这可是从…… ”
宁颖皱着眉头,忍受着旁边人的聒噪,从小摊边大步走过去,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牵引着他的嗅觉,绊住了他的脚步,这个很像…… 她的味道……
没错,是她的味道……
当自己被她抱在怀里时,耳垂,脖颈间萦绕的就是这个香味,老是让他觉得莫名的心安……
真是无聊,老以为自己还没长大,也不想自己多大了,还将自己抱在怀里,害得自己这么大了居然还会贪恋怀抱的温暖……
唔?—— 肩头被人点了一下他才愣愣的回过神来,天赐挡在他面前,装着满脸的好奇的看着他,宁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神好一会了,一直呆呆的盯着摊主手里的那盒香,这下反应过来,立刻只想要拔腿走掉。
“你喜欢这个?就买下来吧。”
“哼,谁喜欢这些个娘们的东西?”宁颖被人点中心事,连忙大声反驳,扭过头,坚决的走了。
怯懦的——
根本就不愿承认…… 那个女人曾经的存在……
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还记挂着在另一个世界的她……
[ 本帖最后由 多么熟悉 于 2006-11-20 21:5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