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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门


第三十二章


  新宅四厅院。夜。

  北屋的窗上映出佳莉的身影,传出几声试古琴的拨弦声。

  九红站在进院的门口,两眼呆呆地望着,向前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凝神看着。只见窗映剪影,佳莉坐到琴台前,开始弹奏《沧海龙吟》。

  门帘一挑,丫头冰片端着一盆水出屋,刚要泼,见院中站着九红,很是惊讶,看她心神不安地望着北屋,便也扭头看看北屋窗户,再回过头时,九红已快步离去,正出院门……

  老宅二房院西屋玉婷房。夜。

  玉婷惊愕道:"这是他自己说的?"

  景琦:"那可不是!我托的齐福田、陈月升,都是他们戏班儿的人,你也认识,不信问他们!"

  玉婷:"我又不想当太太,当个丫头还不行?"

  景琦:"光你想当不成啊,人家不干呐!"

  玉婷气愤地:"这年头儿上赶着当丫头都这么难!"

  景琦:"行了妹子!到戏园子里看两眼,过过瘾就得了,人家本家儿不乐意,这你该死了心了吧?"

  玉婷忽然趴到桌上哭了起来。景琦慌了:"别哭,别哭,一见女人哭我就没主意,你看这事儿我连劝都不知道怎么劝你!"玉婷哭得更厉害了。

  景琦有意哄玉婷:"要不,咱打今儿起,再也不听他的戏,臊着他!

  这你也不解气呀?!"

  景琦故意逗玉婷:"要不,我找他去,臭骂他一顿,这也没什么道理呀?!"看着玉婷越加伤心地哭,景琦大声地装作十分气愤,"要不咱们找个好人家儿,咱还看不上他那臭戏子!嫁个年轻漂亮的小白脸儿,叫他眼馋,叫他后悔一辈子!"

  玉婷忽然抬头,满面泪痕地嚷道:"人家心里这么难受,你还说这些个淡话,存心怄我!"

  景琦无奈地:"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是?你别哭了!"

  玉婷:"你见万筱菊了吗?"

  景琦:"没有!"

  玉婷:"那不行,得你自己去。你的面子大,他当面跟你说不行,我就死了这个心了!"

  景琦为难地:"我?你去不一样吗?"

  玉婷擦着泪:"不一样,你去就是不一样!"

  景琦无可奈何,只得应允道:"得得,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别哭了,歇着吧,都十二点多了。"

  老宅前街。夜。

  景琦向胡同口走来,走过马号,到了新宅高大的院墙外,忽见从院墙上跳下一个黑影儿,景琦忙闪到一个房子的拐角儿,探头向外看。

  厨子冯六蹲在地下四面张望了一下。地上放着四袋儿白面,冯六开始一袋一袋往肩上摞,景琦着清了走出来,悄悄接近冯六。冯六扛上三袋儿,最后一袋怎么也提不起来,正喘大气时,忽然伸过一只手帮他提起面袋放到了肩膀上。冯六站起身才感觉不对,艰难地转过身,抬头见景琦站在面前,登时吓呆了。

  "往哪儿扛,我帮你扛两袋儿?"景琦一本正经地说。

  冯六忙扔了面袋,一下子跪到在地:"七老爷,我该死!七老爷!"

  景琦看着他,又抬头看看墙,道:"这么高的墙,难为你怎么一袋儿一袋儿弄出来,你有点儿功夫啊你?!"

  冯六又拍地又磕头:"七老爷!我鬼迷心窍儿了我,我这是头一回,七老爷饶了我吧!"

  景琦:"走,到马号去!"

  马号院。夜。

  冯六的一条腿被绑在马槽上,撅着屁股背着身,金鸡独立。

  景琦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枣木棍儿坐在椅子上,旁边陈三儿、牛黄、狗宝等人站了一圈儿。景琦狠狠地敲了冯六踝子骨一下,冯六发出一声惨叫。

  景琦气愤地:"我最恨偷,知道不知道?缺钱跟我要,我能不给你吗?!"景琦又举起棍儿打下去。

  冯六又惨叫一声:"哎呀--"

  景琦斥责着:"不许喊!越喊我越打你!"

  冯六:"我疼啊!"

  景琦:"你张口要钱,我给你,我还搭个人情;偷了我的,你不但不知情,心里还骂我白景琦这傻王八蛋,偷了他都不知道!"

  冯六:"我没骂您傻王八蛋!"

  景琦把眼一瞪:"还骂?!"

  冯六:"我是学您骂!"

  "许我骂不许你学!"景琦狠狠地又敲了一下。

  "哎呀,妈呀!疼死我啦--"冯六挣扎着大叫。

  "疼也不许喊!你要不喊我早饶了你了,没出息!"景琦起身回头对站在旁边的人说,"明儿告诉王总管,给他结俩月的工钱,叫他卷铺盖滚蛋!"

  "七老爷,我再也不敢了,别叫我滚蛋!"冯六哀求道。

  景琦回身又狠狠敲了一下,冯六又大叫。

  景琦骂道:"你个贼骨头!"随后将木棍儿一扔,转身离去。人们忙上前解绳子,把冯六放了下来。

  新宅大门道。夜。

  大门还没关,景琦走进门,四五个听差忙从懒凳上站起:"七老爷!"

  景琦:"没歇着呢?"

  秉宽:"等您拉闸呢!"

  "拉吧!"景琦刚吩咐完,忽然感到剧痛,不禁捂住脑袋,直吸凉气:"嘶--嗬!"

  "怎么了,七老爷?"刚爬上梯子的秉宽奇怪地回头问。

  景琦:"今儿跟一赶大车的打架,他揪下我一撮头发,连头皮都揪下一块!"

  听差的:"太岁头上动土!打他狗日的!"秉宽拉完闸下了梯子也道:"七爷也吃了亏?"

  景琦:"我也没饶了他,走吧!"两听差提着灯笼引路,随景琦走进院里。

  新宅四厅北屋。夜。

  一盏煤油灯亮着。琴声悠悠,佳莉在弹琴。门一响,九红突然推门而进。佳莉回头呆住,看着凝视着她的九红,有些慌乱。九红神色坚定,对视片刻后,佳莉避开了九红的目光,低头望着琴,终于镇定了一下自己,又弹起了琴。

  九红走到佳莉跟前,看着佳莉弹琴,突然伸手按住了琴弦,佳莉的手也放在琴上不动了,神情木然地看着琴。九红逼视着佳莉:"小红……"

  佳莉:"我不叫小红,我叫佳莉,奶奶给起的名儿!"

  九红不情愿地改了口:"佳莉,我有话要跟你说!"佳莉没有回答。

  "我是你娘!"九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有娘!"佳莉的声音冰冷无情。

  "我是你娘!你不能不认我!"九红的声音悲切。

  "你走!快出去!"佳莉的声音突然提高。

  "咱们不能好好儿说说吗?娘是从暗门子里出来的,可那由不得我,我当年生……"

  佳莉猛地站起来:"真不害臊!你还有脸说?!"

  九红哑然,满面屈辱地望着佳莉;佳莉充满愤恨地瞪着九红。两人站在桌前,互不示弱地对视着……

  由远及近传来了景琦的喊声:"拉了闸了,小心火烛!拉了……"

  门外的声音突然停了。"佳莉,还没睡?"随着问话,景琦推门而入,看见九红,一下子愣住了。

  九红、佳莉谁也没理会他,仍然怒目而视。景琦忙回头命仆人:"你们都去吧!"仆人退下将门带上。

  景琦手足无措:"说……说什么呢,怎么都站着?"

  九红突然回头:"景琦!你告诉她,我是她娘!"

  景琦尴尬地:"谁也没说不是呀!"

  九红:"她为什么不认我?景琦,你说句良心话!当着我们娘儿俩,你把话说清楚!"

  景琦为难了,慢慢走向桌前,含含糊糊道:"这还用说吗?!"忽然捂住头说:"这脑袋疼得厉害。这不明摆着的事儿。"

  九红紧盯着景琦:"不!你甭想蒙混过去,你说清楚喽!"

  景琦无奈地:"佳莉!你娘她确实挺不容易的……"

  佳莉毫不客气地:"爸!您这话大可不必对我说,您去跟我奶奶说,别在这儿充好人!"佳莉坐回椅子上。

  景琦严厉地:"不许这么说话广佳莉低着头:"我从小儿是奶奶带大的,我只听奶奶的!"

  九红:"你奶奶恨我,我也认了!可你奶奶说的就全对吗?!连亲娘都不认也对吗?!景琦,你说!我就听你一句话!"

  景琦颓然坐到椅子上,低下了头,喃喃地:"九红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九红忍无可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二老太太是你妈,你不能说你妈的不是,可我不也是佳莉的妈么?怎么到了我这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说不通了?!你说!"

  景琦低着头,哑口无言。佳莉惶恐地看着他。

  九红彻底失望了:"景琦,你不敢说!我怎么进的白家门儿?我做过什么对不起白家的事儿?你们的心太狠了!景琦,人得把心摆到当间儿啊!"九红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门。

  景琦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佳莉失望地看着父亲,突然起身向里屋走去。

  只剩景琦一个人呆坐着,他慢慢抬起头茫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在琴上。景琦抬手抚住琴弦,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古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景琦又拨弄了一下琴弦,慢慢起身走出了房间。

  琴声余音凄婉,渐渐消失。

  老宅上房院北屋厅。

  景琦站在白文氏身旁,凶狠地盯着冯六。冯六战战兢兢地低着头。雅萍、胡总管、香秀、王总管全在。

  白文氏来回看着景琦和冯六,最后不满地望着景琦:"你甭瞪他,不是他告的状!昨儿夜里我都听见了,瞧这通鬼哭狼嚎,吵得我半宿没睡好。你打他干什么?"

  景琦:"没打他,拿小棍儿敲了他几下!"

  白文氏比划着:"拿这么粗的木棍敲他的踝子骨,这不叫打叫什么?!"

  景琦:"他偷东西!"

  白文氏:"不就几袋儿白面吗,你就缺这几口袋面啦?他家里要有吃有喝,偷你这几口袋面干什么?"

  景琦:"是不在乎这几袋儿面,缺什么他跟我说一声儿不得了吗!"

  白文氏:"就你那阎王脾气,他敢跟你说吗?!冯六!"

  冯六:"哎,二老太太!"

  白文氏:"以后缺什么跟我说,不准再偷鸡摸狗的,听见了没有?"

  冯六:"听见了!就这一回就够我记八辈子的了,我还敢偷!"众人都笑了。

  白文氏又冲着景琦:"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听说你还要辞了他?

  叫他一家大小怎么活?对待下人要宽厚,你的心就这么狠!我最看不惯了!"

  景琦顺服地:"是,妈教训得是!"又转对冯六,"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回去上灶儿!"

  冯六忙谢恩:"谢谢二老太太!谢谢七老爷!"

  白文氏:"去账房儿领个红包儿,养养你那踝子骨!"大家又一阵哄笑。冯六忙退下。

  "老七,这些日子一直不见敬业。"白文氏忽然话题一转,大家一下子都紧张了。

  "他从安国回来就病了,一直住院呐!"景琦赶忙编个理由支应着。

  白文氏:"在家娇嫩惯了,出那么远的门儿,还能不累病了!……

  冬至要到了,今年得好好儿吃顿团圆饭。"

  景琦:"码放心,一直在准备着呢!"

  白文氏:"柜上伙计、先生们的节钱、节礼、新衣裳都齐了吗?"

  景琦:"齐了!明儿我还要再过目。"

  老宅厨房院。

  一溜儿铜火锅擦得锃亮。

  雅萍、佳莉、翠姑、玉婷都在帮忙择菜、洗鱼、煺鸡毛,丫头、老妈子送进出出吵吵嚷嚷一片混乱。十六岁的敬功和占元、占先、占安等一帮孩子在抓鸡,连人带鸡满院子乱飞乱跑。

  老宅敞厅。

  五张大圆桌摆满了做厅,杯盘整齐。几十口子人,拥着二老太太转过活屏进了敞厅。白文氏见景琦不在,问道:"春儿,老七呢?"

  黄春答道:"还没过来。"

  白文氏:"去催!"

  听差忙答:"是!"跑了出去。大家乱哄哄地让座。

  丫头们每人端一个冒着火苗的火锅鱼贯而入,每桌摆了一个。

  白文氏坐下,又看了一遍,问:"三老太爷呢?"

  雅萍道:"他说不在这儿添乱,三房自己过冬至。"

  "胡说!走,咱们搅和他们去!"白文氏说着站起来,大家呼叫着奔出敞厅后门。

  老宅三房院。

  白文氏在众人簇拥下,一进院门即大叫:"老三,劫皇杠的来了!"

  颖宇忙出门:"哟,二嫂!上我这儿热闹来了!"

  白文氏往前走了几步:"叫你上我那儿热闹去!"颖宇迎上来道:"我不去了,这儿都摆好了。"

  白文氏一把揪住颖宇的耳朵:"给我走!"大家欢呼起哄。

  颖宇歪着脑袋:"我去我去!二嫂,撒手撒手!去还不成吗!"

  白文氏没撒手,边揪着颖宇耳朵向门外走,边喊道:"孩儿们,把他那好吃的都搬咱们那儿去广孩子们抢先冲进北屋,将七盘八碗尽皆搬出。

  新宅上房院北屋。傍晚。

  景琦和九红站在东里间门口电话旁,景琦满脸的不买账,九红满脸的不服气。二人正虎视眈眈对峙,屋外传来听差的喊声:"七老爷,二老太太催您过去吃饭!"

  景琦:"知道了!"

  九红执拗地:"你打不打?!"

  景琦着急地:"这电话我不能打!我得赶紧过老宅去,等着我呢!"景琦要走,九红横跨一步拦住去路,景琦无奈地瞪着九红。

  九红坚决地:"这电话不打你甭想走!"

  景琦责备道:"我早跟你说过,放印子钱是缺德的事儿!叫你们别干了,为什么不听?!"

  九红:"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我哥都叫人抓起来了,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我怎跟我四哥说?"

  "他是警察厅长,他一句话就能放人!"

  "你哥这人心数就不正!从小儿就把你卖了,你还替他说话!"

  "那十二万大洋还不是救了你的儿子!"

  "过了年就还你,甭拿这个说事儿!"景琦侧身又要走,九红又横跨一步拦住:"我不要你还!"

  景琦:"他逼死了人命,这不是小事儿!找我四哥也没用!"

  九红:"有用没用你打个电话试试!"

  景琦赌气地:"要打你打!"

  "打就打!"九红立即向电话走去,景琦要拦却没拦住。九红摘下电话:"喂!我要西局4369."

  景琦先是怒视,转瞬露出一丝冷笑,坦然看着九红打电话。

  "喂!我找白景泗白厅长……哟,四哥呀,我是杨九红,老七有事儿要跟你说!"九红回身举起话筒,"快着!等你说话呢,快点儿!"

  景琦无可奈何地接过话筒,瞪了一眼杨九红:"啊,四哥呀,那什么……那不是……今儿冬至啊……"

  景琦接着:"哎,那什么……嗨!有个杨亦增的案子在你那儿吗?……对对!……对!这杨亦增啊,是杨九红的哥哥……"

  九红面呈喜色,不禁拍了拍景琦,景琦却管自接着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这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甭管是谁,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景琦"咔"地一声挂断电话,九红大惊失色,呆呆地望着景琦,景琦挑衅地望着九红。

  九红气得直喘大气:"你这电话还不如不打呢!"

  景琦:"是你非叫我打的!"

  九红气急败坏地:"有你这样的吗?!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就这样,你自己捣鼓去吧!"景琦向门口走去。

  九红泄气地坐到卧榻上:"这个年是没法儿过了!"

  老宅敞厅。夜。

  五桌人坐得满满的,丫头们穿梭伺候,正中间一桌,小辈儿的只有敬功和七岁的占元坐在白文氏旁边,还有颖宇、景怡、景琦、景双、敬生,四世同堂。白文氏看着高兴,便道:"老三,划拳!不划拳不热闹!"

  颖宇:"谁跟我来?!"

  白文氏:"景琦!跟你三叔划!"

  景琦:"三叔的拳不灵。来!"

  "叫阵!来!"颖宇和景琦比划着叫起来:"爷儿俩好啊……"两人喊得震天响,占元吓得捂上了耳朵。

  雅萍和玉婷也哈喝着划上了拳,声音越喊越大。

  颖宇输了:"臭臭臭!行啊老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长进了你,再来!"二人又划起来。但颖宇出手即输,一旁的敬功道:"我跟三爷爷划!"

  颖宇看着敬功:"你会吗?"

  敬功:"会!我哥教我的!"

  白文氏:"正经的,你哥怎么还没出院,多少日子了?"

  敬功大叫:"妈,奶奶问我哥怎么还没出院?"

  女人桌儿上的黄春:"快了,过年就回来了!"

  白文氏:"什么病?住这么些日子。"

  景琦生怕白文氏问到自己头上,忙低头吃菜,殊不料,只听占元可着嗓子冒出了一句:"我爸爸叫爷爷打折了一条腿!"

  "占元!瞎说什么?!"黄春急忙训斥道。

  厅里顿时没了声音,喝酒的,吃菜的,面面相觑。白文氏不错眼珠地盯着景琦,景琦忙掩饰地:"您听小孩子胡说呢!没事儿!"

  白文氏:"为什么打他!"

  景琦装作轻松地:"在安国赌钱,输了十几万还不该打?!"

  白文氏:"真不懂事!那赌场都是设好了局叫你上他的套儿!可十几万也不至于打折一条腿呀!"

  景琦:"没有,就伤了一点儿皮!"

  白文氏:"甭蒙我,你打人向来手黑!我也看出来了,你们现在什么都瞒着我,这年还过不过了?!"

  占元天真地:"祖奶奶!年关难过啦!"

  大家都吓了一跳,景怡、颖宇、景琦大叫:"胡说!""打嘴!""大过年的说这种话!"占元吓得惶恐地望着大人们。

  颖宇:"二嫂!瞒着才好呢!眼不见心不烦,管那闲事儿呢!"

  白文氏看着神色紧张的人们,心里明白了八九,口气顿时缓和下来道:"怎么了,刚还挺热闹的……敬功,跟你三爷爷划拳!今儿非把他灌醉了不可!"

  颖宇:"把我灌醉了,我就往桌儿底下一出溜儿,逛四牌楼了我!

  来!"

  各桌又大呼小叫地划起了拳。景琦余悸未消,不时偷眼观察白文氏神色。白文氏若无其事,笑着给占元夹了一块火锅里的驴肉:"这是驴肉,烤鸭炉里烤的,带熏肉味儿,一点儿不腻……"

  老宅上房院屋厅。夜。

  景琦坐在椅子上等白文氏,香秀抱着狗站在一旁,槐花给景琦端上茶。

  景琦:"香秀,你还欠我的啊!"

  香秀:"欠什么?"

  景琦:"装傻不是!"

  香秀不好意思地:"那荷包儿我早做好了,不敢给您!"

  景琦:"为什么?"

  香秀:"绣得不好,怕您不喜欢。"

  景琦:"给我看看。"

  香秀:"不许说不好!"

  景琦:"那我喜欢不喜欢都得说好!"

  白文氏换好衣服从里屋出来道:"人家孩子整整绣了一个多月,熬了好几宿,拆了绣,绣了拆的……"她坐到椅子上。

  香秀:"哎呀,别说了!"景琦接过荷包故意问:"绣的是什么?"香秀说:"您猜。"景椅便说:"鸭子?"

  香秀:"不是。"

  景琦:"野鸡?"

  香秀着急了:"哎呀,瞎猜,是鸳鸯!"

  白文氏笑了:"他早看出来了,存心逗你呢,你们都出去吧!"香秀、槐花出屋后,白文氏脸上沉重起来:"说!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景琦强作镇静:"没有啊!不就敬业太不争气嘛!"

  "你就打折他一条腿?"

  "您听小孩子瞎说呢!"

  "那年关难过也是小孩子胡说?小孩子才说不出这种话来呢!

  一准是听了大人的话他学舌才说的,是不是?"

  "妈,您就甭管了。"

  "我不管,可我得知道!"

  "其实您知道,原来宫里欠咱们二十多万,全都没了。"

  "还有呢?"

  景琦支吾着:"还有……执政府又派了咱们一笔军饷。"

  "多少?"

  "咱替药行担了一半儿,二十五万。"

  白文氏又问着:"还有呢?"

  景琦装得非常真诚:"没了,真没了!"

  白文氏似信非信地望着景琦:"还有!--你不敢说了。"

  景琦已镇定自若,笑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妈经过的事儿多了,都是绝处逢生啊!不也闯过来了吗?!唐僧取经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呢,你一关一关的闯吧!我知道你的性子,难不住你!我老了,帮不上你的忙了,可咱这大宅门儿,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得给我撑住!"

  云香阁妓院。

  敬业拄着一根手杖一瘸一拐刚进门,院儿里的"大茶壶"即高喊"接客--"迎上来。敬业还未说话,看见颖宇在老鸨珍儿和三个妓女的陪同下走出花厅。

  珍儿:"三老太爷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今儿不说好了不走了吗!"

  颖宇推托着:"有事儿,真有事!"颖宇抬头看到了敬业,不禁一笑。

  敬业赶忙着:"三爷爷。"

  颖宇走上前:"你小子来了!"几个妓女也招呼着:"大爷!"

  敬业打趣地:"三爷爷,这么大岁数了,还行吗?"

  颖宇不服气地:"还行吗?!捧着呢!问问她们!"妓女们都"咯咯"他捂着嘴笑。

  颖宇指着拐棍儿:"腿叫你爸爸打折了?你爸爸手真黑!怎么好些日子没见你来了?"

  敬业不好意思地:"三爷爷,我是--囊中惭愧呀!"

  珍儿:"别站着呀,屋里说。"

  颖宇:"珍儿,你们别在这儿乱,我们就这儿说两句。"颖宇把敬业拉到一边,"没钱花了?"

  "打安国一回来,我爸爸就不叫我再沾柜上的钱!"敬业很是沮丧。

  颖宇低声道:"有一笔大生意你做不做?赚一把够你三五年花不完!"

  敬业眼睛一亮:"什么生意?"

  颖宇:"直系的军需处,要做冬天儿的军装,叫我包下来了,只要有五万块大洋的本儿,办两个被服厂,不出三个月能回来十几万,干不干?"

  "我上哪儿弄五万大洋去?"敬业一听有些泄气。

  "你呀--有一个人准帮你的忙!"

  "谁?"

  "你们新宅的大总管王喜光!"

  "他行吗?"

  "他管内账房儿,你得给他好处,懂不懂?"

  "懂懂!"

  "人不知鬼不觉,三个月以后把钱再还给他,红利咱们对半儿分!"

  新宅三房院客厅。

  王喜光:"仨月?!你还得上吗?"

  敬业:"只要被服厂一投产,钱立马儿就回来。"

  王喜光担心地:"开业!万一要回不来,我这蜡可就坐大啦!"

  "想吃羊肉就别怕膻!"

  "我倒无所谓,万一七爷知道了,您那条好腿可也就是了!"

  "王总管,钱一赚回来,咱们四六开,你拿大头儿还不行?!"

  "我不指望赚这个钱,白家对我不错,我知足,我可把丑话说头里,出了事儿别把我扯进去!"

  "那不会!"

  "现在只有你奶奶办七十大寿的一笔银子,我挪一半儿出来。大爷,也就是您,我可担着大风险呐!"

  "你知我知,刀搁脖子上也不会说出去,仨月还不一眨眼儿的工夫,多少人贼着这批军装呢!我三爷爷算是手眼通天!"

  海淀花园子。

  花园子已完工。假山、凉亭、楼馆错落有致,甚是讲究。

  景琦:"行,活儿干得不错,明年我们二闸的老花园子也得修了,还交给你们介包工头陪景琦边视察边走,后边跟着仆人、工匠。

  包工头:"那谢谢七老爷了,是不是先把这边儿的账结了,俩月没发工钱了。"

  景价:"找王总管去,这事儿别跟我说。"

  包工头:"我找了好几回了,他推三阻四的就是不给!"

  景琦一愣,站住了:"这是干什么?王喜光来了吗?"

  仆人:"来了,在鹿圈儿呢!"

  "去叫他来!"仆人忙跑去。

  花园子鹿圈。王喜光站在鹿圈外围墙边的房顶上,俯瞰鹿圈,看圈的站在一旁。

  仆人跑来:"王总管,七老爷找您!"

  王喜光向下看着:"什么事儿?"

  仆人:"包工头找七老爷要账呢!"

  王喜光急忙从梯子上走下来:"这个王八蛋,这不是毁我吗!你没见我这些日子老躲着七老爷吗!"

  仆人:"出什么事儿了?"

  王喜光:"别问了,是疖子就得出脓,这下儿可要'嘣噔呛'了!"

  花园子晚香院院内。

  包工头正向景琦指点着说院里的情况,王喜光匆匆来到景琦前:"七老爷找我?"

  景琦:"你怎么还不给他结账?"

  王喜光:"结,结!没说不结!"

  景琦:"这就去吧!老太太的寿诞没多少日子了,得赶紧操办。

  李头儿,你跟王总管去!"

  "是是!"包工头走了,王喜光却没动窝儿。

  景琦:"去呀,怎么啦?"

  王喜光靠近景琦:"我得跟您说个事儿!"王喜光把景琦推进晚香堂正厅,弄得景琦一头雾水。

  "七老爷,我做了一件糊涂事儿!"王喜光一脸懊悔神色,"大爷拿了五万银子开了两个被服厂,给军队做军服,现在拿不出银子来!"

  景琦大怒:"你混账!我他妈抽你!"说着摆出架势就要抬腿。王喜光深知"脚耳光"的厉害,慌忙拦住。

  "七老爷,七老爷!我还没说完呢!"

  景琦忍住火儿:"说!"

  王喜光:"结果,大爷在军服里边絮的都是烂纸,叫人家查出来,把大爷下了军牢了!"

  景琦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王喜光:"一个多月了,没敢回您,一直上下打点,想把大爷先救出来,可这事儿犯到关家手里了,关静山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景琦气得不知如何发泄:"你他妈的……混账……王八蛋!你他妈……什么东西!谁叫你把钱给他的?!"

  王喜光:"他是爷,我虽说是总管,可还是个下人,大爷要钱,我敢不给?!"

  景琦瞪着眼:"叫他找我呀!"

  王喜光:"大爷说仨月就能还上,我想不会出什么错儿,这事儿又是和三老太爷合伙儿干的!"

  景琦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些日子,三叔儿老往敬业那儿跑!哎,你得了好处了吧?"

  王喜光十分虔诚地:"不敢。大爷倒是说过。我说,我从宫里被赶出来,无路可走,是七老爷收留了我,白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干那丧良心的事儿。不信您问大爷!"

  景琦:"这下儿可砸了,这老太太的寿诞还办不办了?!"

  王喜光:"我看一切从简吧!"

  景琦:"说得容易!那么一来,老太太能不起疑心?千万不能叫她知道!三老太爷呢?"

  王喜光:"躲了。我好些天找不着他,听说在韩家潭云香阁呢!"

  景琦:"又躲到窑子里去了!得找他要钱,坏主意准是他出的,他倾家荡产也得赔出来!"

  云香阁内。

  景琦从花厅中走出,气冲冲地四下张望,珍儿、"大茶壶"、一个妓女紧跟其后。珍儿道:"七老爷,您别找了,三老太爷真没来!"妓女也说:"好些日子没来了!"景琦不理,又冲向了西屋。

  进了西屋,景琦转了一圈儿又出来了。

  珍儿:"您瞧,没有不是!"

  景琦:"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珍儿:"您各屋都看了,还能往哪儿藏?!"

  景琦骂着:"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出了事儿当缩脖儿王八,总有碰见那一天!"大步走出了院子。

  见景琦出了院儿,珍儿等人忙进西屋,走到一长卷挂画儿前,撩开了画儿,"大茶壶"打开一个暗门,颖宇从小暗房中钻出:"走了?"

  珍儿:"怎么吓成这样儿,他不是您侄子吗?"

  颖宇:"他是我侄子?!我是他孙子!这位阎王爷,一棍子愣把他儿子腿给打折了,我这把老骨头经得住他折腾?珍儿,把那……"颖宇刚要坐下,突然院里响起景琦的大叫声:"你们听着,都给我出来!"

  颖宇大惊:"祖宗,怎么又回来了!"忙又钻进小暗室。

  珍儿等人以为景琦发现了她们的把戏,见景琦并未近前,便推开屋门应声儿道:"七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景琦站在院内大叫:"我三叔儿来了告诉他,说我找他,叫他等着我!"

  珍儿忙答应:"一定一定!他来了我告诉他!"

  目送景琦转身又出了院子,珍地等忙进屋打开了暗门:"出来吧,这回真走了。"却不见动静。

  暗室里,颖宇坐在小凳上,两眼发直,不能动了。珍儿还以为他修炼什么呢,叫道:"出来呀!"

  "大茶壶"探身一看:"坏了,闭过气去了!"忙上前连拖带拽把颖宇弄出来,放到椅子上。珍儿指着颖宇人中。"三老太爷!""老太爷!"众人连唤不停,颖宇两眼发直没有反应。

  珍儿急了:"水!水!喷水!"

  妓女忙端茶碗喝了一口,"扑--"照颖宇脸上喷去。颖宇醒了,眨着眼看着三人,有气无力地:"我真是他孙子!……"




□ 作者:郭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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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关家客厅。

  关静山把桌上的一堆礼物推回给景琦:"这礼我不能收!你们家老大犯的是军法,七老爷也知道,军法无情!"

  景琦:"我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两个被服厂也充了公了,款也都罚了,我只求把人放出来!"

  关静山:"放人?犯了军法得按军法处理!法庭怎么判,就怎么执行了。"

  景琦:"我不懂军队里头的事儿,是花钱还是托人?您给我指条明路!"

  关静山:"告诉你,这事儿已经闹到段祺瑞总理那儿去了,段执政拍了桌子!你们大爷的命保得住保不住还难说呢!"

  景琦知道没商量了:"只能公事公办了?"

  关静山望着别处:"回去听信儿吧!"

  景琦站了起来:"还有一句话,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请关爷手下留情,日后一定重谢!"景琦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关静山:"拿着你的礼!"

  景琦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劳您驾,麻烦您扔阴沟里去吧!"

  关静山冷冷望着,詹奎禧从屏风后幸灾乐祸地笑着走出:"行,解气!这回他甭神气了!"

  "这官司叫他打吧!填不满的无底洞!"关静山阴险地冷笑道。

  奎禧指着桌上的礼物:"这礼你不要?!"

  关静山干脆地:"不要!扔了它!"

  奎禧忙走上前:"别介,我要!"

  新宅上房院北屋。

  景琦一人坐在堂屋椅子上抽烟袋,两眼无神地望着地。莲心远远坐着。从东里间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景琦在铜盂上"当当"地磕烟袋,又装了一锅儿烟,莲心忙过来点火儿。

  黄春一脸病容,送姚大夫走出东里间,姚大夫回身请黄春留步:"您快回去躺着。"

  景琦忙站起:"姚大夫辛苦!"

  姚大夫道:"太太的病不轻,积劳成疾,气闷所至,得好好调养。

  待会儿您看看方子,见笑了!"大夫点头向门外走去,莲心跟着送出。

  景琦看着黄春:"快进屋躺着去吧!"

  黄春:"你还这儿一个人儿发愁呢?"

  景琦坐下:"没辙了!咱们把济南泷胶庄抵押了吧!"

  黄春:"那以后日子怎么过?"

  景椅抽着烟:"还以后?!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黄春:"敬业怎么办,还在牢里呢!"

  "挺好,关着吧!坐坐大牢也好叫他长长记性!"景琦抽了几口烟,又在铜盂上猛磕烟袋,"当当当"声震四方。

  丰泰钱庄。

  景琦下决心抵押济南的泷胶庄换钱应急。第二天到了丰泰钱庄,一进大门,即被引入小客厅。

  客厅不大,一桌二椅,一盆兰花。杜先生坐在一旁,看景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取出印章,在抵押契约上盖好章,便站起来:"得,两年为期。我去给您开银票。"

  杜先生拿契约刚走到里间屋门口,帘子一撩,孙继田神采奕奕地走出,拿过杜先生手中的契约看了看:"七老爷,别来无恙?"

  "您是?……"

  孙继田:"贵人眼高啊!济南府孙记泷胶庄的孙继田!"

  景琦:"噢--想起来了,孙老太爷?……"

  孙继田:"去世了!叫你杀了个干干净净啊!"

  景琦难堪地:"别提那个了,您怎么也在这儿?"

  孙继田坐到椅子上:"这个钱庄,是木才我开的!"

  景琦着实吃了一惊,傻呆呆地也坐到了椅子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孙继田:"七老爷大概是碍于面子,才特意找了这么一家没人认识您的钱庄?!"

  景琦无比感慨地:"你说的是,一晃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七老爷怎么混到抵押铺面了?"孙继田有些掩饰不住内心的幸灾乐祸。

  景琦逐渐恢复了精气神儿,两眼放光:"人有不测,马有失蹄,花开花落年年有!"

  孙继田露出一丝嘲弄:"可人过青春不再来呀!"

  二人对视,互不相让,孙继田笑了,景琦也笑了二人都开怀大笑起来。笑罢,景琦起身一拱手:"告辞!"

  孙继田也站起,将契约交给杜先生:"不送。杜爷,给七老爷开银票!"景琦和杜先生走出了小客厅。

  孙继田得意地望着:"没想到犯到我手上了,嘿嘿!杀他个干干净净!"

  老宅上房院。

  院中,景怡、景双、景武、景陆、敬生、敬功、占元、占安、占先、胡总管和儿子胡玉铭,一律的新衣新帽,颇具喜庆气氛。一大群人乱乱哄哄站在院中聊天。景怡悄悄问景武:"你爸爸呢?"

  景武:"他今儿不敢来,还躲着老七呢!"

  景怡:"敬业的事儿怎么样了?"

  景武:"我托着人呢!"

  景双问敬功:"几年级了?"敬功胸前吊个照相机,正低头摆弄着回答:"大学二年!"

  景双:"今儿不上课?"

  敬功:"奶奶七十大寿,我请了三天假!"

  北屋厅里。

  白文氏正在对镜装扮,雅萍、槐花手忙脚乱伺候着。白文氏笑着:"我成新媳妇儿了!"大家都笑了,黄春、玉婷、翠姑、幼琼、瑞娴、香伶、香秀、银花也在挑着匣子里的绒花互相插着。

  景琦将一桃形大寿字绒花插在白文氏的头上:"老佛爷,咱们起驾御花园!"

  白文氏笑着站起:"走吧!"人们拥着出了北屋。

  院里的人忙闪开一条路,人们乱哄哄地说着祝寿的话,敬功举起相机拍照,镁光灯"扑"地一闪。白氏文一愣:"吓了我一跳!"

  老宅大门口。

  白文氏在人们簇拥下刚出大门就愣住了--门前停着一辆崭新的福特小汽车,后面跟着一大串马车、黄包车、大车。

  景琦忙打开车门:"銮驾预备多时了,请老佛爷上车,这是儿子孝敬老佛爷的寿礼!"众人欢呼叫好。

  白文氏高兴地在人们搀扶下上了汽车,又招呼:"香秀,跟我坐这车走。"

  香秀高兴地抱着"大项子"上了车。景琦坐到了司机旁。大家纷纷奔向自己的马车、黄包车。

  景琦吩咐司机:"大宝,开慢点儿,叫后边儿都跟上。"汽车起动,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向胡同口驶去。

  海淀花园子。

  汽车停在门口,景琦扶白文氏下车。祝寿的人们跑了出来,王喜光站在门口高喊:"二老太太驾到--"

  景琦扶白文氏进了大门,王喜光凑到白文氏面前:"二老太太,您看这地下,铺的全是'藏红花',老太太福寿绵长--"

  白文氏的脚踩在满地的"藏红花"上,在人们簇拥下缓缓前行。

  晚香院。

  景琦扶白文氏进了院内。二十名和尚列队恭迎,住持和尚躬身合十道:"二老太太千秋,多福多寿。"

  白文氏忙合十还礼:"借您吉言。"又回身叫:"景琦!"

  景琦忙上前,后面跟着四个托着大方盘的仆人。景琦手持金钵道:"这是二老太太送各位高僧每人一身烫金的袈裟,这个金钵是专门敬您的。"

  住持和尚接过金钵:"阿弥陀佛!老僧做三日三夜佛事,祝祷二老太太万寿元疆!"

  白文氏高兴地:"高僧辛苦了。"

  寿堂院。

  七十盆牡丹摆成一个大寿字,布在院当中。王喜光高喊:"七十盆牡丹仙子贺寿,二老太太寿比南山!"

  白文氏笑着点头,在人们簇拥下进了寿堂。

  寿堂内迎面挂着"释迎"、"药师"、"阿弥陀佛"三世像,两排长条大案摆满了客人们送的寿礼。

  见景琦、玉婷扶白文氏走进,王喜光忙上前指着装有大米、小米、高粱米、黑米、鸡头米的五个小口袋解说道:"二老太太请看这五色米,这是大老太爷特意派人从西安送来的,五谷丰登,四季兴旺!"

  白文氏感慨地:"大哥看破浮华,超世脱俗了!"

  景琦、玉婷扶白文氏入正座后,王喜光高叫:"本家儿给二老太太拜寿啦--"

  以景琦、玉婷为首,白氏子弟站了一片,全跪下了,在王喜光司礼喊声"一叩首"、"二叩首"……声中,众人磕了三次头方站起。

  白文氏开心地笑着:"赏!"侍立一旁的景琦高喊:"赏!"六个仆人端六个盖着布的大盘子走来,人们乱哄哄拥上。王喜光连忙喊:"外边儿领赏,外边儿领赏。"人们纷纷退出。又进来丫头、听差、仆人、杂役,仍是黑压压站了一片。王喜光再喊三遍"叩首",人们磕头后,又是喊"赏!"……

  稻香村。

  稻香村的布招子迎风飘起,下面一队吹鼓手大奏喜乐,旁边站着一百多位祝寿人。白文氏坐在大红垫的太师椅上,高兴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三对一几个鸟笼子一溜儿排开,少爷、丫头、仆人们站在笼子后跃跃欲试,景琦托着一个鸟笼在第一位。

  王喜光高叫:"二老太太放生--"

  景椅托着鸟笼走到白文氏面前,白文氏笑吟吟打开鸟笼,两只黄雀飞出后,王喜光高叫:"放生!"

  所有的人都打开了鸟笼子,鸟儿纷纷冲出,在空中乱飞。"七十只鸟给二老太太拜寿啦--"王喜光喊着,客人们纷纷拥上前拜寿,白文氏忙站起道:"免了,免了,拜什么寿呀,今儿是请诸位来听戏的!"

  堂会。

  王喜光站在台前高叫:"开戏!"顿时场面师傅们起"冲头",锣鼓喧天。

  一圈儿"大喜拥",上嵌烫金的大"寿"字。正中卧榻上坐着白文氏,香秀抱狗坐在她脚下的小凳上;左面聚宝盆中码着一人高五十两一个的大金元宝,右面是银元宝,景琦站在白文氏身后。

  白文氏既欣慰又有些不安:"景琦呀,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台上开始了福、禄、寿三星"跳加官"!白文氏瞅了瞅,扭脸儿道:"怎么没看见敬业?"

  景琦:"去南边儿办药,说是今儿赶回来。"

  "三老太爷到!"王喜光突然一声喊,景琦闻声便迎了上去。

  颖宇向前走来,景琦迎过去。王喜光紧张地望着二人。

  颖宇害怕地:"老七,老七!今儿大喜的日子,你小子不许犯混!"

  颖宇吓得直往后退。

  景琦瞪着眼:"您干吗老躲着我?!"

  "今儿这不来了吗!我要不来,你妈能不起疑心吗?"

  "噢,那我还得谢谢您?!我儿子还关在大牢里呢!"

  "正叫我们家老五托人办呢,一准儿放出来!你妈不知道吧?"

  "刚才还问呢!"

  "千万别说!"颖宇举了举手中的照相机,"我给老太太照相。"说着忙跑了。

  玉婷凑上前来:"哥!怎么没见万筱菊呀?"

  景琦:"他来这么早干什么?他的戏是大轴儿,早着呢!"玉婷不高兴地走了。

  王喜光凑上前低声地:"七老爷,今儿可没请万筱菊。"

  景琦:"我知道,怕的就是她胡闹!"

  颖宇走到白文氏面前:"二嫂!给您拜寿,我给您磕一个!"

  白文氏笑了:"行了吧你!坐这儿听戏!"

  颖宇举起相机:"坐好了,我给您照一张!"

  远处敬功带着女友高月玲和同学何洛甫走到最后一张桌旁,桌前只坐着佳莉一个人。佳莉忙站起来。敬功道:"姐,介绍一下,我的朋友高月玲,同学何洛甫!"

  何洛甫:"白小姐怎么一个人儿坐这么老远?"

  佳莉:"这儿清静。"

  敬功:"我姐从小不喜欢热闹。你们谈,月玲,我给你介绍我堂兄去!"

  坐下后,何洛甫拿起一个苹果削着:"白小姐性格一定很孤僻!"

  佳莉:"也不是!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很少和外人见面儿,一看人多就发怵!"

  何洛甫递上削好的苹果:"白小姐吃苹果。"佳莉受宠若惊地望着他。

  花园子门口。

  景琦匆匆走到小汽车前。车里坐着黄春和唐幼琼。景琦俯向车窗问道:"你们回去啦?"

  唐幼琼:"我送妈回去。"

  黄春:"叫她也回去吧,敬业还在牢里,她也没心思玩儿。"

  景琦:"放心,正托人办着呐。"

  黄春:"老太太不问起来,别说我走了啊!"

  景琦:"顶不住了吧,告诉你别来!"

  黄春有气无力地:"今儿这日子口儿能不来吗?不为了哄妈高兴嘛!"

  景琦:"大宝,走吧!到家赶快折回来!"汽车发动,景琦又匆匆走向门里。

  堂会院。

  白文氏:"今儿有万筱菊的戏吧?"

  景琦:"今儿没请他。"

  玉婷:"请了!你不说今儿他的大轴吗!"

  景琦:"是请了,他不在北京!"

  玉婷:"他在!我知道!"

  白文氏:"我还想听听他的《大英杰烈》呢!怎么没请他呢?"

  景琦支支吾吾:"不是这些日子……本来是想……"

  颖宇忙打岔:"想听他的戏还不容易,现成儿的!玉婷的《大英杰烈》学万筱菊学得一模儿活脱。玉婷!你还不孝敬你妈一出!"

  白文氏:"真的?你会吗?"

  玉婷高兴地:"会!"

  颖宇:"没错儿!整个儿一个万筱菊!"

  白文氏:"去,唱一出我听听!"玉婷兴高采烈地跑了。景琦松了口气,冲着颖宇点了点头。

  景怡坐在白文氏的后面,胡总管跑来,悄悄耳语了几句,景怡大惊,问:"在哪儿呐?"

  胡总管低声道:"大门口,非要往里冲,我儿子正那儿顶着呢!"

  景怡忙站起走到景琦身后,悄悄捅了一下,景怡示意他立即出去,二人忙向后走去。

  廊子上。

  景怡低声地:"军需处的来人说敬业的案子判下来了,叫咱们去个人!"

  "军事法庭判案,军需处的人来干什么?"景琦怀疑道。

  景怡:"这是关静山手下的人,左不过敲竹杠来了!"

  景琦:"今儿是老太太生日,他们是看准了日子来的!"

  景怡:"怎么也得把他们对付走。老太太今儿特别高兴,千万别搅了!"

  景琦:"我去看看!"

  景怡:"咱俩一块儿去吧!"二人远去。

  台上。

  玉婷扮陈秀英正在唱"扯四门":"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膛,我儿夫押饷银被贼抢……"

  台下,看座上白文氏在满堂喝彩叫好声中对颖宇:"别说,玉婷的扮像儿真不错。"

  颖宇:"看怎么说了,您就说这做派、嗓儿,像不像万筱菊吧?!"

  白文氏:"还真有点儿像!"

  花园子门口。

  七八个兵持枪侍立,谭副官阴沉着脸,景怡、景椅、胡氏父子站在对面。

  谭副官:"判了死刑啊!白景琦,你们得去个人儿,你这就得跟我走!"

  景琦:"您把判决书给我看看!"

  谭副官:"没带着!到那儿你不就看见了!"

  景怡:"请问军事法庭的人怎么没来呀?"

  谭副官把眼一瞪:"怎么,我来还不行吗?!"

  景怡忙低声下气地:"行行,当然行!"

  "那废什么话呀!看这意思你们俩都做不了主!"谭副官一挥手叫士兵近前,"七老爷,这么大的喜事儿,没个十万八万怕下不来吧?!

  七老爷有钱呐!"

  景琦:"谭副官,您也看见了,我实在离不开,明儿行不行?"

  谭副官:"不行,你这就得走!"

  景琦:"有话好商量!屋里请,咱里边儿说!"

  谭副官:"用不着,就这儿说吧!让过来过去的人也都看看!"

  景琦、景怡束手无策地望着。

  堂会院。

  玉婷已脱了戏装,脸上的妆没卸就跑到白文氏前坐下。白文氏高兴地:"唱得好!去,自己拿个金元宝。"玉停忙跑开。

  颖宇:"怎么样?是不是跟万筱菊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

  玉婷拿元宝回来,白文氏问:"你什么时候学的?简直就跟万筱菊是一对儿!"

  玉婷得意忘形,脱口而出:"就是一对儿嘛!妈,叫我嫁给万筱菊吧!"

  白文氏一惊:"你说什么?!"睁大眼睛盯着玉婷。玉婷也吓呆了,傻看着颖宇。

  白文氏大怒:"混账!我早听人说了,你要嫁个戏子,还当是传言呢,敢情真有这么回事儿!你懂不懂廉耻?!"

  客人们闻声都好奇地往这边看,有的还站了起来,王喜光也慌了。

  颖宇着急地:"二嫂--小点儿声!--今儿这日子口儿不能发火儿。"

  玉婷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白文氏:"你听她说的是什么?!要嫁戏子,要脸不要脸!你三十多了不嫁人,就等这戏子呢,是不是?!"

  玉婷忽然捂脸,呜呜哭着起身向后跑去。

  颖宇:"二嫂,大喜的日子,要骂回家去骂!这是何苦!"

  白文氏怒气未消:"这可倒好!儿子娶了个窑姐儿,女儿要嫁给戏子,这家可真要败了!"

  颖宇:"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你看周围这么多客人,二嫂,消消气儿,我唱一出。占元,占元!"

  占元跑了过来:"这儿呐!祖爷爷!"

  颖宇:"来!咱俩唱出《双怕婆》,叫你老祖奶高兴高兴!"

  花园子大门口。

  是琦、景怡仍和谭副官僵持着。

  谭副官:"你们到底想怎么着?!"

  景怡:"这些日子,家里连遭横祸,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谭副官:"那我只好带人走了,要钱不要命啊!拿钱来,我放你儿子!"

  景琦突然大怒:"姓谭的!不就是判了死刑吗?!不就是要枪毙我儿子吗?!由着你去毙!"谭副官愣住了。

  景琦:"毙几枪啊?!我有钱给我儿子买枪子儿,就是不给你一个大子儿!这儿子我不要了,送给你们打靶子啦!"

  景怡吓得忙制止是传:"老七!不许这么说话,老七!"

  谭副官反倒软了:"说的好好儿的你急什么?我也没跟你多要!"

  景琦:"十万大洋还少啊?!"

  谭副官:"赚多你划个价嘛厂景琦:"那好!知不道,道不知,给你俩小钱儿买屁吃!"

  谭副官惊愕地:"这都叫什么话这叫!"

  "七老爷,七老爷!"王喜光气喘吁吁地跑来,"快去瞧瞧吧,老太太发火地呐!"

  景琦:"为了什么广王喜光:"跟玉婷小姐急了,快去吧!"

  景琦回过头:"大哥!一个大子儿甭给他!"景琦说着忙与王喜光跑了进去。

  景怡:"谭副官,我七弟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谭副官:"这种脾气能办事儿吗?"

  景琦客气的:"是是!这事儿我做主了,我划个价儿,四万大洋,再多我实在拿不出了。说实话,只能从公中拿了,是今年办药材的钱!"

  "四万?"

  "要行,明儿派人去柜上取,不行,那只能由着你们枪毙了!"

  "那就这样儿吧!我拿到钱,就放人!"

  堂会院。

  全场哄笑,白文氏也开心地大笑。景琦、王喜光忙跑到前边。

  台上颖宇扮不掌舵,占元扮石要,正演《双怕婆》,颖宇身后背着条长板凳道白:"我说兄弟!"占元则说:"怎么着兄弟!"

  台下哄笑,不少人鼓掌叫好。白文氏也在笑。

  景琦望着白文氏对王喜光说:"这不挺好的吗?"

  王喜光:"风给岔乎过去,您盯着点儿吧。"

  台上。颖宇:"咱哥儿俩这媳妇儿是怕定了!"

  占元头顶上绑了个小板凳,接道:"怕定了!"

  "走吧!咱们回家接着怕去吧!"

  "我不回去了!"

  "那你上哪儿啊?"

  "今儿我老祖七十大寿,我得去领赏去!"台下高声鼓掌大笑叫好。占元直接从台上蹦了下来,向白文氏跑去。白文氏一把抱住他,兴奋地笑着:"赏!赏!赏个金元宝!"

  香秀忙从聚宝盆上拿了个金元宝给占元。白文氏将占元头上的小板凳儿解下,把他搂在怀里,无比欣喜地望着九岁的重孙子。

  景琦忧喜交加地望着白文氏。

  角落里,韩荣发用大手绢儿捂着半个脸正阴森森地望着。

  百草厅公事房。

  景怡在着采购药材的单子。涂二爷、许先生、赵五爷坐在一旁。

  景怡:"单子没什么错儿,这些药材都该进!可钱在哪儿呐?那帮兵痞把钱拿走了,也不放人。"

  涂二爷:"大老爷,这些药材今年是非办不可。去年大爷跟了去胡闹,耽误了进药。今年可不能不进了!"

  景怡着急地:"我没说不进呐,可我也得掰扯得开呀!"

  许先生:"要不这样,咱破个例吧!今年全都赊账,等秋天开市一块儿给!"

  景怡:"我看也只能这样儿了,可细料库怎么办?亏了不止十万二十万了!"

  赵五爷:"这事儿还得找七老爷商量!"

  景怡:"他哪儿去了?"

  赵五爷:"还在园子里,老太太一过了生日就病躺下了。"

  许先生:"那么大岁数了,哪儿经得住这么折腾,高兴过了头儿也不行!"

  景怡:"孩子们呢?"

  赵五爷:"留在园子里了,说陪老太太多玩儿几天。"

  景怡:"赵五爷,快叫老七回来吧。"

  赵五爷:"昨儿七老爷带话儿回来,说请您和二老爷、六老爷都过去一趟。"

  景怡一惊:"是不是老太太本行了?"

  赵五爷:"反正病得不轻。"

  海淀花园子小河边。

  敬生、敬谊、瑞润、高月玲、占元、占先等人在用一台手摇冰激凌机器摇冰激凌,一片混乱地吵吵着:"加冰!""使劲摇啊!""我来吧!"

  "对奶油!""加糖!""别加了太甜了!"

  敬功正忙着给月玲照相。

  "敬功,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呐。"瑞娴吃着冰激凌问。

  敬功:"我恨不得明儿就结婚!"

  月玲不好意思地:"净胡说!"敬功突然一转给瑞娴拍了一张。

  瑞娴大叫:"不好不好,正张嘴吃东西呢!真讨厌!"

  敬功回头看水边,见佳莉和何洛甫正站在水边谈话,便大叫:"何洛甫!过来吃冰激凌。"何洛甫笑着向这边摇了摇手。

  瑞娴:"瞎喊什么?没看人家俩那儿腻乎着呐!"

  敬功:"怎么?他们俩……谈上了?"

  瑞娴:"你呀,不开窍儿!吃你的冰激凌吧!"

  佳莉、何洛甫沿水边儿走着。何洛甫道:"我和敬功是中学同学,毕了业他进了燕京,我进了黄埔军校。我老家在广东。"

  佳莉惊讶地:"跑这么远来上中学?"

  "我姑姑在北京,这回也是请假来看我姑姑,她住院了。"

  "过几天你还得回去?"

  "那当然,你有机会去广州玩儿吧,我招待你!"

  "广州?想都不敢想。"

  "老糗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外边儿的世界可大了!"

  "我又何尝不想离开这个家。女孩子不像你们男人!"

  "女的怎么了?小姐,大宅门儿里的事不能认真,将来不管男的女的,都得自立!我挺佩服你爸爸的,听敬功说他是自己闯的天下!"

  "你多呆些日子吧,跟你聊天儿特别长见识。"

  "我常来北京,去年孙中山总理去世,我还来了一趟呢……"

  二人正聊着,忽听敬功大喝一声:"回头!"二人吓一跳,忙回头,身后的敬功"咔"地一声拍了一张照。

  佳莉大叫:"哎呀,你又胡来!"

  花园子晚香院。

  卧室里。白文氏斜倚在卧榻上,怀里抱着"大顶子",威严地扫视减煌诚恐站在榻前的景怡、景陆、景双、景琦,四人垂首侍立,香秀站在一侧。

  白文氏逼视着四人:"怎么都不说话?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景怡小心翼翼地:"不都跟您说了吗!"

  白文氏将小狗递给香秀:"把狗抱走,你先出去!"香秀刚出屋,白文氏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都给我跪下!"

  四人忙惶恐地跪到地上。

  白文氏:"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今儿要不说,你们谁也甭想起来!"

  四个人互相看了几眼,不知如何是好。景琦鼓起勇气:"妈!这一年是出了不少事儿,因为赶上妈的七十大寿,就没敢回禀。"

  白文氏:"现在说吧!"

  院门口。

  敬功、敬生、敬谊、瑞妇、占元、占先等人拿着冰激凌欢天喜地跑来,一到门口便被胡总管和香秀拦住了。

  胡总管张着两臂:"小爷儿们!先别进去,里边儿说要紧的事儿呢?!"

  占元:"我给老祖送冰激凌!"

  胡总管:"好孩子,等会儿,等会儿啊!"

  卧室里。

  白文氏乏力地靠在了卧榻上:"都起来吧!"

  四人站了起来,白文氏叹息道:"这个家就这么败了?真快呀,兵败如山倒!"

  景琦:"妈也甭着急,我们~定尽力想办法。"

  白文氏:"世道不一样了。这个乱世也怪不得你们。今儿我给你们交个底儿,我在美国花旗银行存了十个保险箱,里边儿全是贵重的细料药材……尽可维持个七年八年的!"

  四人不禁惊愕道:"二婶!""妈!"

  白文氏:"我还在四大钱庄里存了九十多万银子,就是为了防备万一的,我全交给你们!"

  景怡:"这不行,您老人家这么多年的……"

  白文氏打断景怡的话:"不用废话!吃一堑,长一智,几次遭难,我长了心眼儿,没点儿底子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景琦百感交集倾听着。

  白文氏:"这笔银子,除了军饷一项补给老七,全部归到公中。山东胶在抵押,是敬业胡闹的结果,公中不能出这笔钱!老七自己去想办法,还是先把敬业救出来!"

  景琦:"是,正想办法呢!"

  白文氏:"出来以后,永远不许他再管钱!我最不放心的是佳莉,是个没娘的孩子,二十了,快给她找个好人家儿,我闭眼之前,要看到她成亲!"

  景怡:"二婶儿!您这是说哪儿去了?"

  景琦:"妈,这点儿小病儿养几天就好了。"

  景陆:"您福大命大……"

  白文氏:"别跟我说这宽心的话,我自己的病,我心里最清楚……"

  院里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白文氏看窗外:"谁在外头闹呐?"

  胡总管在窗外回话:"孩子们给您送冰激凌,说再等就化了!"

  "叫他们进来!"白文氏话音才落,孩子们一下子拥了进来,占元端着冰激凌小碗到白文氏面前:"老祖吃吧!是我做的。"

  瑞娴撇嘴:"什么你做的?你就端了端盆儿!"

  白文氏看着活蹦乱跳的孩子们,登时流下了眼泪。景怡也不禁涌出泪水,边擦着边跑出了屋,景双、景陆、景琦也都伤感地退了出去。

  欧美同学会西餐厅。

  景琦一身西装,和何洛甫及洛甫的姑姑何芸对坐吃西餐。

  何芸:"真是缘分,昨儿洛甫回来,一个劲儿地夸您的小姐人品好,性情好。这件婚事,我就可以做主!"

  景琦看着何洛甫:"不过广东你父母那方面……"

  何洛甫:"我已经写信告诉我爸爸妈妈了。"

  景琦惊讶地:"这算什么?我还没跟你说呢,你倒无跟你父母说了,你自己就定了?"

  何洛甫:"伯父娶了两房太太,据说事先也没跟父母说!"

  景琦:"亲家,这小子嘴真厉害,在这儿等着我呐!"

  何芸:"从小就不听话,天不怕地不怕!"

  景琦:"嗯,是个军官的料!"

  何洛甫:"伯父,我是个军人,军人嘛,无非是带兵打仗,我可是个顾不了家的人。"

  景琦:"这怕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过我们老太太着急得很,能不能等完了婚,你再回广州?"

  何洛甫:"不行!军队里没那么自由,恐怕要打仗了,什么吴大帅、段执政都长不了,时局的发展很难想象。"

  景琦发愁地:"那这婚事?……"

  何洛甫:"等日子定了,我可以再来。"

  景琦:"那好!咱们一言为定……"这时传者端个托盘过来递给景琦,托盘中只有个纸条,景琦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莫谈国事"

  四个字。

  晚香院卧室。

  白文氏接过景琦递上的红帖儿打开看。景琦道:"这是刚合好的'八字儿',挺好的。"

  "嗯!这孩子我见过,不是敬功的那个同学吗?"

  "是!"

  "人品模样都好,就定下来吧!择个日子。"

  "定了,六月初十,何洛甫从广州赶过来。"

  "以后家安到哪儿?"

  "等他军校毕业以后再说吧!"

  "哎呀!就是这当兵不好,打枪弄炮的。"

  "他毕业了就是军官,总不至于冲锋陷阵吧。我还想把敬功和月玲的婚事一块儿办了。"

  "好,喜上加喜!喜事儿办的别太张扬,给我做寿弄那么大排场,你说没钱,人家也不信。"

  "是!"

  "关起门儿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何必叫外人眼红!"说着,白文氏突然剧咳起来,她忙捂住嘴,血从手指缝儿流了出来。

  景琦忙上前搀扶,惊慌叫着:"妈!来人呐--"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厅。

  九红看完手中的"八字儿"红帖儿,往桌上一扔:"我一定要见见姑爷!"

  景琦坐在椅子上低头抽烟,杨亦增和陈月芝坐在一边。

  九红:"嫁给一个当兵的好吗?当兵打仗那不是好事!"说罢见景琦低头不语,走到他面前,"我不点头儿,这亲事就不能定!"

  景琦:"甭说你,我说了都不算!这是老太太定的!"

  九红:"我这当娘的都不能管?"

  景琦:"不能!家有家规。姑爷人品不错,老太太已经看过,老太太说……"

  九红急了:"老太太!老太太!什么都是老太太!老太太还能活多少日子,她不能事事都……"九红发泄地正叫着,景琦突然站起,猛地打了九红一个嘴巴,九红捂住脸弯腰坐在椅子上,杨亦增、陈月芝一下子站起来。

  景琦:"你敢咒老太太!我看你没多少日子活头儿了!"

  杨亦增冲上前大怒:"你动手打人,也太欺负人了,还当着娘家人的面儿……"

  景琦猛地又打了杨亦增一个嘴巴。杨亦增吓傻了,也捂住脸。

  景琦:"你放印于钱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九红仍捂着脸狠狠地叫着:"你们俩出去,有你们说话的份儿么?!"

  二人急急溜了出去。景琦忙走到九红身边,九红仍弯腰低头捂着脸。景琦拉九红的手,想看看她的脸,九红死捂住不放。

  景琦:"打疼了吧?我这手没轻没重的!"

  九红仍低头捂着脸:"行了你!活土匪!走吧,别管我!"

  景琦叹了口气:"唉,老太太病得不轻!我看是不行了,我心里不好受,火气就大,我得赶紧去,这几天回不来……"

  窗外黄春叫道:"票琦!快走吧,天黑出不了城了。"

  景琦回头应道:"知道了!九红,我走了!"

  九红没有理睬。景琦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九红,想开点儿!你就忍了吧!"

  景琦出了门,九红慢慢抬起头:"我忍着,咱们看谁耗得过谁!"




□ 作者:郭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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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海淀花园子。

  园子里宁静,黑暗。

  鹿圈里时有轻微响动,看鹿圈的从房顶上下了梯子,进房门,关了灯。

  晚香院。各屋都黑着灯,西厢房也黑着灯,十分宁静。

  卧室里,景琦和黄春躺在床上。景琦心事重重地:"得赶快预备老太太的后事了。"

  黄春:"我白天看着也是不行了,她这是老病又犯了。"

  景琦:"是!你记得妈赶咱俩出门儿那年,她就吐了血,六十岁上又犯过一回,这是第三回了。"

  黄春:"跟前儿可离不开人了。"

  景琦:"要不怎么把你接来了。别人儿我也不放心,我不能老在这儿顶着,我看你这身子骨也够呛!"

  黄春:"比前一阵儿好点儿,就是没劲儿!我觉着……"

  院外突然传来小胡的大喊声:"有土匪!来人呐!有土匪--"

  景琦一下子坐起,忙从枕下拿出手枪,抄起大刀,直奔屋外,黄春也下了地。

  "快去看老太太!"景琦临冲出门喊了一嗓子。

  晚香院内,东厢房门窗大开,四个土匪冲出来,几个仆人冲上大打出手。金元宝滚了一地。

  景琦跑到北屋门口,左手持枪右手持刀守住门口,黄春忙跑进了屋。白文氏叫道:"出什么事儿了?"

  景琦大叫:"别叫妈出来!"

  五六个仆人手持刀枪棍棒与土匪格斗,仆人渐渐不支,小胡从东屋冲出。景琦冲他喊:"小胡,快去叫人来!都叫起来!"

  小胡忙跑出了院子。韩荣发持刀夺门刚逃出院,院外便有人喊:"快追!往东跑了一个!"

  又有三四个仆人冲进。一土匪一刀将一仆人臂部砍伤,仆人惨叫着;格斗中,又一仆人被土匪砍伤肩部倒在了墙根下。

  景琦着急地四下张望,想下去帮手,又怕有土匪进北屋,正手足无措,突然从墙头上跳下一个大汉,手持大刀与一土匪大战,大汉一脚将土匪踢翻在地。

  土匪从地上爬起往门外跑,边跑边喊:"老大风紧,有拐子,扯篷吧!"

  土匪老大:"下海子分流儿,庙里合!"三个土匪边战边退出院门而去,大汉紧紧追赶出院门。

  黄春扶白文氏走到北屋门口,景琦回头大惊:"谁叫您出来的?

  春地,快扶妈进里屋去!"

  白文氏:"土匪呢?"

  景琦:"跑了跑了,没事儿了,您歇着吧!"景琦又回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鹿圈。逃出院的韩荣发惊慌地跑着,忽然,前面全是围墙,韩荣发看了看,忙顺梯子爬上了房顶。

  看圈的从小屋中跑出:"嘿嘿,干什么的?"

  韩荣发不顾一切地向下跳去。看圈的大叫:"别跳!哎呀--怎么往鹿圈里跳,你不要命啦!"

  鹿圈内,韩荣发"鸣"地一落地,鹿炸圈了,几十头鹿在圈内惊恐狂奔,韩荣发吓得乱窜乱躲。

  看圈的慌忙爬上梯子,上了房顶往圈里看,大叫:"往槽子底下爬,往槽子底下爬,你这不找死么你!"这时,韩荣发已被狂奔乱窜的鹿撞翻在地上,只见无数鹿蹄从他身上乱踏而过。

  看圈的大叫:"完了!"

  大汉持刀飞快奔来,抬头喊着:"看见土匪了吗?"

  看圈的:"在这儿,在这儿,进了鹿圈了!啊?土匪?!"

  晚香院东屋。满院子都亮起了灯。景琦站在东屋门口,几个仆人在里边收拾东西,拣起金元宝。

  景琦:"土匪是知道咱们这儿存着金子,看好了路儿了。"

  仆人头儿:"都警醒着点儿吧,别睡了!"

  景琦:"这会儿警醒还有什么用,土匪还敢再来吗?睡觉去吧!

  哎?刚才跳下一个大汉子是谁?"

  仆人们:"不认识!""没见过!""还真亏了他!"……

  景琦:"我吓了一跳,还当又来了一个土匪呢!"

  小胡慌忙跑进了院于:"七老爷!抓住一个,在鹿圈儿呢!"

  "走,去看看!"景琦跟着小胡去了鹿圈。

  鹿圈外。仆人们提着灯笼与景价匆匆走来。

  韩荣发躺在地下。大汉、看圈的和两个仆人正蹲在旁边看,见景琦赶来,忙让开,仆人们把灯笼凑近韩荣发一照,只见他满脸是血,已经死了。

  景琦一看大惊:"这不是韩荣发吗?这都多少年了,又找寻到这儿来了!"

  蹲着的大汉站起身看景琦。景琦没有认出来,说道:"亏您解了围,怎么称呼您?"

  大汉一笑:"黄立!"

  "黄立,怎么这么眼熟啊?!"

  "光眼熟,就不耳熟?黄立、黄春,立春生的一对双伴儿!"

  景琦大惊:"是你呀!"围观的人无不震惊,纷纷议论。

  黄立:"永乐镇仙客来客栈讹了你一百二十两银子!"

  景琦:"菜园子小屋里你又给我送回来了。快走快走,快走快走!"是请拉着黄立往回走,"找了你多少年,你半夜三更跑这儿来干什么?"

  黄立:"我妈听说你给贝勒爷立了碑,非要回来看看,一进门儿就病躺下了,怕是不行了,请你过去看看。"

  景琦忙道:"赶紧走!这就去!"

  黄立:"叫上春儿吧!我妈可想她了!"

  去大格格家菜园子小屋的路上。夜。

  黄立赶着车,景琦、黄春坐在车上。

  黄春:"哥!在永乐镇你怎么不认我们!"

  黄立:"认你们?我跟了你们一道儿,可不是为了认你们!"

  景琦:"那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黄立:"我恨你!恨不得一刀宰了你!"

  景琦:"那你怎么没下手?就你这一身功夫,我可打不过。"

  黄立:"不是看你对我妹子挺好的吗!没忍心下手,心想,我妹子嫁了这么个人也不白活了。"

  景琦:"我说兄弟,别满世界瞎闯了吧,跟你妈搬过来吧!"

  黄立:"我除了种地、放马,别的什么都不会。"

  景琦:"上我那儿看个家,护个院,当个二总管还不行。总算一家人团聚嘛!成家了吗?"

  黄立:"孩子都老大了,在蒙古老家呐!"

  黄春:"哥,都接了来吧!"

  黄立:"行!跟妈商量商量,看看妈是什么意思!"

  马车远去。

  大格格家菜园子。夜。

  小北屋里亮着灯。

  "妈!春儿来了,我妹夫也来了。"黄立边喊边推开门,景琦和黄春随他进了外屋。一进屋,黄立又高兴地大叫:"妈,妹子妹夫来啦--"无人应声,三人忙跑进里屋,一看都愣住了。

  大格格躺在炕上,直挺挺地一动不动。黄立扑过去:"妈!

  妈--"

  大格格闭着眼仍一动不动。黄立摇着大格格:"妈!怎么了您?

  妈!"黄春也上前大叫:"妈!妈!我来了,我来看您了!"黄春惊恐地回头望着景琦,"景琦!快看看这是怎么了?"

  景琦忙走到炕前,拉起大格格的手号脉。黄春、黄立紧张地看着。片刻后,景琦沉默地回过头来,摇了摇头。

  "怎么了,啊?"黄春抓住是畸摇着。景琦一言不发,将大格格的手放下顺好,起身向后退去。

  黄春一下子跪到了地上,拍打着炕沿儿哭叫:"妈!您怎么不等我呀!您都没看我一眼呀,妈--"

  大格格平静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大格格就这样永远辞别了人世。黄春兄妹将她和武贝勒合葬,旧坟变新坟。尽管墓碑上刻下了他们的名讳和立碑人姓名,但多少年后,有谁会知道这坟里埋着的是怎样的爱与恨呢!……

  回京城的土路上。

  福特小汽车在前缓行,后面长长的跟了一串马车、大车、黄包车。

  汽车后座上,白文氏横躺在景琦怀中,闭着眼。槐花蹲坐在座椅下面,手里托着宜兴小茶壶。香秀抱着"大项子"坐在前座。

  "到了哪儿了?"白文氏声音微弱,才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景琦:"大宝!开慢点儿,别颠!"

  汽车在路上缓缓爬行,一长串各式的车,渐渐远去。

  这年夏景天儿,天热得邪乎。大柳树,树条垂挂,纹丝不动,一点儿风都没有,知了叫得烦人。街两旁阴原处坐着一个个赤膊的人,不断扇着蒲扇。有的人热得受不了,就用新提上来的井水从脑瓜顶上往下浇。卖冰盏的敲着钢盔,孩子们围着吃冰核儿。

  老宅。

  四个赤膊的汉子吃力地连拉带推,将一大排子车冰拉到大门口停下了,一群孩子跑来围着冰车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盆儿、碗儿。

  拉冰的吆喝着掀开盖在冰车上的厚厚的草帘子,露出了一块块见方的大冰块儿,又从车帮上抄起大冰镩,在大冰块儿中间"咔咔"地镩了一道沟,大小冰渣四下飞溅。孩子们蜂拥而上,将碎冰渣儿往盆儿里胡搂。

  "靠边儿,靠边儿,碰着啊!"拉冰的吆喝着,举起冰镩用力向沟儿中间一戳,大冰块儿顿时裂为两半儿,更多的冰渣儿飞得满车满地。

  孩子们愈发兴高采烈,欢呼着去抢。

  "留神!碰着碰着!"拉冰的用冰镩上的钩子往冰上一搭,将冰块儿拉到车边,两个拿着抬杠的汉子,将挂在抬杠上的铁钩子往冰块儿上一卡,抬起冰块儿向大门里走去。孩子们趴到车上抢冰块儿,互相推搡着。

  两个汉子将冰块抬到厨房院,小胡指挥着:"放木盆里!"冰块儿入盆,俩汉子摘钩离去,早候在一旁的厨于、老妈子、仆人忙围过来蹲下身,用锤子、菜刀等将冰块儿敲碎,装到放了一圈儿的铜脸盆和各种小盆儿里。

  一会儿,两个汉子又抬冰进了院子。小胡吩咐:"抬厨房去!放冰箱里!"

  当厨房里的大红木柜子的"冰箱"打开,大小冰块儿倒进了柜子上层时,在甬道上,已有丫头们每人端一盆冰块儿从厨房走出,向上房院匆匆走去。

  老宅上房院北屋卧室。

  丫头们端冰鱼贯而入,将一盆盆的冰摆在屋内的各个角落。

  随后进屋的小胡来到白文氏床边,轻声道:"老太太,七老爷说今年天儿太热,每天多定了二百斤冰,放在屋里就凉快多了。"

  卧床的白文氏睁开了眼:"听说敬业放出来了?"

  小胡:"放出来了。段祺瑞倒台了,逃进了东交民巷,吴大帅、张大师进了京,监狱里的人放了不少。"

  白文氏:"告诉老七,敬业坐了那么多日子的大牢,别再难为他了。"

  小胡:"是!"

  新宅上房院南屋。

  月玲正给敬功头上缠白纱布。景琦将一堆丸药摊在桌上:"这药早晚各吃两丸儿。"

  月玲:"先吃两丸儿吧!"月玲缠好纱布,去倒开水。

  景琦:"你们学生瞎起什么哄?"

  敬功:"怎么是瞎起哄?!到底把段祺瑞给弄下来了!"

  "好好上你的学,管这些事儿干什么?"景琦将蜡丸掰开。

  敬功义愤地:"他卖国,我们就得管!"

  "他卖国用得着你管,那吴大帅、张大帅管什么的!"

  "是中国人就得管!"

  "等你当了总统、大帅再管吧,啊!"

  月玲将杯子递给敬功,敬功边服药边道:"我要当了总统至少不卖国"

  景琦:"废话,我当了总统也不卖国,你管得了吗!月玲,你得管着他点儿!"

  敬功:"她管我?上个月游行,她还去了呢!"

  景琦惊讶地:"啊?怎么一个女孩子也掺和这事儿,多悬呐,听说抓了不少的学生?"

  敬功:"有一二百吧。"

  "怎么没把你抓去?"

  "我跑得快,学校运动会,我短跑第三名。"

  "六月初十结婚办喜事,你脑袋缠圈儿白布算怎么回事儿?打开我瞧瞧!"

  "别瞧了,到时候我解下来不结了。"

  敬业怯生生地跨进了门,站在门口没敢上前:"爸,您叫我?"

  景琦回头,上下打量着敬业:"嗬,快瞧嘿!坐监狱的大功臣回来了嘿!"

  敬业不敢抬头。月玲和敬功扭脸儿偷笑。

  景琦:"你也是跟学生起哄游行,叫人家抓起来了?"

  敬业喃喃地:"不是。"

  景琦:"那人家抓你干什么?"

  "我……我不是……我是……我……"

  "你倒沾了学生的光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些日子了。"

  "不敢见我是不是?"

  "我病了。"

  景琦站起大喝一声:"你有屁病!"

  敬业吓得忙作出一副可怜相:"我真病了!"忙又退出了门口。

  王喜光走到门口:"七老爷,电话!"

  景琦走到门口:"那就好好养病,再给我惹事儿,小心那条腿!"景琦忽然抬起腿,好像要踹敬业一脚,敬业忙向后退了两步,景琦收回腿和王喜光走去。

  敬业忙笑嘻嘻地进了屋:"我还当今儿非挨顿臭揍不可呢!"

  敬功:"奶奶给你保着啦!"

  新宅上房院北房。

  景琦拿起电话:"喂,胡总管……办成了?……行,行,近点儿好,是佳莉和洛甫结婚用,……一个小院儿足够了……行,您费心,钱从我们二房账上支……好咧!"

  景琦刚挂上电话,只听九红说:"景琦,看看谁来了。"景琦一回身不禁愣住了,远在济南的玉芬,此刻竟和九红同站在门口。

  玉芬不停地扇着扇子道:"老七,热死我了!"

  景琦满心惶惑,忙走向电扇叫着:"莲心,把信远斋那冰镇好的酸梅汤给姑奶奶拿来!"玉芬刚要坐,景琦又叫起来,招呼玉芬坐到电风扇前。

  "姐,坐这边儿,吹吹电风扇!"

  电风扇上套着黄布套儿,上面写着"风雷引"三字。景琦摘下布套儿,这是一个西门子大铜电风扇。景琦开了电扇,玉芬忙走过来,站到电扇前抖着衣服吹风:"好家伙,今年济南热死人,北京也好不了多少!春儿呢?"

  景琦:"里屋歇晌儿呢,身子骨不好,一直病病歪歪的!"

  玉芬:"哟,那咱们小点儿声吧。"九红接过莲心端来的酸海汤递给玉芬,玉芬接过来一仰脖全喝了:"还得来一碗,真痛快!"

  景琦:"什么时候来的?"

  玉芬:"早上。听说老太太不行了,就赶来了。我今儿一见,老太太可真是不行了!"

  九红故意地:"别胡说,七老爷忌讳这个!"

  景琦斜瞪着九红:"你甭拿这话说给我听,许我说,就不许你说!

  不行就是不行了!"

  玉芬:"赶紧预备后事吧!"大家都坐下了。

  景琦:"预备得差不多了。"

  玉芬:"九红的事儿怎么着了?"

  景琦奇怪地:"九红什么事儿?"

  玉芬:"老太太都这样了,闭眼以前怎么也得认了这个儿媳妇儿!"

  九红:"姑奶奶别说了,一人有一人的命,这事儿我早就不想了。"

  玉芬看着景琦:"'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再去跟老太太说说,说不定就认了。"

  景琦十分为难地:"这时候……我哪儿能说这话!"

  九红有些烦了:"别说这事儿了,行不行?"

  玉芬:"不说了,不说了,算我嘴贱……"莲心又送上一碗酸梅汤,玉芬边喝边说:"还有件事儿我想问你,你那济南的泷胶庄怎么盘出去了?"

  "没有,是抵押出去了。还有半年才到期呢。"景琦诧异道。

  玉芬:"这就不对了,倒给了一家儿姓严的,字号、牌匾都换了。"

  景琦大惊:"这个王八蛋,他怎么敢下这黑手,抵押款还在我手里呢!"

  九红:"他可以用比抵押款高得多的价儿盘给别人!"

  景琦惊呆了:"这可真是'你看那面黑洞洞'了,他不怕我去找他?"

  玉芬:"谁呀?"

  景琦:"你知道我那泷胶庄抵押给谁了?"

  玉芬:"谁?"

  景琦:"让咱们赶出济南的孙家!"

  玉芬也傻了:"真是冤家路窄,怎么犯到他手上了?"

  景琦:"我都签了契约才知道,叫他杀了这个回马枪!"

  九红:"他也要杀你个干干净净啊!"

  景琦:"没那么容易,我得赶紧去找他,这事儿我一人儿办不了,姐,你公公……"

  玉芬:"还公公呢,去年死啦!"

  景琦:"那广义呢?"

  玉芬:"广义在吴大帅的手下当参议,倒还说得上话儿!"

  景琦:"求求广义,请吴大帅跟山东方面打个招呼。我就不信治不了孙家!"

  玉芬一笑:"你不是最讨厌结交官府,仗势欺人吗?"

  景琦:"此一时,彼一时,这回我得让孙家瞧瞧,谁把准杀得个干干净净!"

  明记杂货店(原丰泰钱庄)。

  景琦坐着狗宝拉的黄包车,来到门口,下车环顾,以为走错了地方,抬头看,铺面上挂的匾分明是"明记杂货店"。景琦又回头看了看街两边,铺面林立,并无丰泰钱庄。

  景琦想了想走进了杂货店。店中陈列着日用百货,几个伙计都在招呼顾客。一个伙计走到景琦前:"先生看看什么?"

  景琦:"请问,这是原来的丰泰钱庄吗?"

  伙计:"没错儿。"

  景琦:"钱庄哪儿去了?"

  伙计:"早搬走了,铺面房盘给我们东家了。"

  景琦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伙计:"没多少日子,个把来月,不到俩月。"

  景琦:"钱庄搬哪儿去了?"

  伙计:"这可就不知道了!您来点儿什么,您随便看看!"

  "卷包儿会!"景琦咬着后槽牙答非所问。

  "您要什么?卷包儿会,这是什么东西?"

  "真他妈不是东西!"

  伙计一愣,景琦转身大步走出了杂货店。

  伙计仍在发愣:"谁他妈的不是东西?!呸!"

  景琦出了杂货店,狗宝忙拉车过来。景琦没有上车,仍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老宅上房院。

  景琦带着敬功、月玲、何洛甫、佳莉进了上房院,小胡跟随。香秀正站在院儿里捂着嘴哭泣,景琦忙走过去:"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香秀:"我爹死了。"

  景琦:"哟,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想跟老太太请个假。"

  "不行,老太太病成这样,你去说死了活了的,多不吉利,不是招老太太伤心吗!"

  "那我得回家。"

  "回去吧!我准你的假,办丧事有钱吗?"

  "有'"小胡,去账房按丧事的份例……给香秀支两份儿吧。香秀,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给你办。"

  "谢谢七老爷!"香秀跟小胡走了,槐花迎了出来。

  景琦:"老太太子什么呢?"

  槐花:"醒着呢,大老爷他们都在,今儿一天迷迷糊糊,时睡时醒的。"

  景琦带着敬功等人忙进了北屋。

  景琦几人进了卧室,景治、景双、景陆和王喜光忙退了出去。屋里到处摆满了冰盆,床周围的凳子上摆了一圈儿。王喜光颇有眼里见儿,抱着四个椅垫走了进来,侍立一旁。

  景琦走到床前轻轻地叫了声:"妈!"白文氏仰卧在床上,无力地睁开眼转头看着景琦。景琦凑近她耳边:"洛甫、敬功他们来了,今儿是六月初十,喜事已经办完了,来给您道喜来了。"

  白文氏微微点了点头,向四人望去。王喜光忙把垫子放到了地下。四个人一字排开,跪到垫子上磕头:"奶奶,给您道喜。"

  白文氏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你们顺顺当当的。"四人磕头。

  白文氏又道:"你们和和美美的。"四人又磕头。

  白文氏:"你们白头偕老。"四人磕完头站了起来。

  "预备了吗?"白文氏转过脸问。小胡应声带着两个仆人端来了盖红布的托盘,上前道:"预备好了。"

  白文氏点点头:"拿着吧!"何洛甫、敬功二人接过托盘。景琦挥手示意了一下,四人忙退了出去。

  景怡、景双、景陆又走了进来,侍立床边。

  白文氏对槐花招了招手:"槐花!"槐花忙走到床前,白文氏拉住槐花的手,对景琦道:"老七,我不放心你。你媳妇儿身子不好,我看也不是长寿数的人,那位呢,又是那么块料!我做主把槐花给了你,早晚也有个贴心的人儿伺候你……槐花,你今儿就过去。"槐花低着头答应着。

  "还是等妈病好了再说吧。"景琦表情颇为顺从地听完,委婉应承道。

  白文氏:"槐花今儿就过去,不必办事,今儿就圆房。我知道,我这病好不了了。"

  景琦:"妈,别这么说!"

  景怡宽慰道:"等一入秋凉儿就好了!"

  白文氏看了看几个晚辈:"你们几个都听着,我想过了,我走了以后,这个大宅门儿不宜再维持,各房头自立门户,可以自己开铺面,可不许用百草厅的名字,只能用白家老号的字号……公中的铺面永远不许分,居家要勤俭,少招摇!老七,那汽车卖了吧,太扎眼!"

  "是,妈!"景琦应着,又回头对王喜光,"听见了吗?赶紧把汽车卖了。"

  王喜光忙答:"是,听见了。"

  白文氏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景琦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示意退出。

  景琦轻声地:"妈,您歇着吧。"见白文氏仍旧闭着眼无反应,摆了摆手,四人悄悄退出屋。

  景琦等四人刚出北屋,一直等候他的何洛甫便迎上道:"爸,我后天就得回广州。"

  景琦惊讶地:"怎么这么急,这刚刚成了亲?!"

  何洛甫:"没办法,我这次是悄悄来的,北伐要开始了,我必须回去。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领着兵打进北京城了。"

  景琦一惊:"军国大事,我不便多说。你旗开得胜吧。别忘了你媳妇儿等着你呢!"

  何洛甫一笑:"那能忘吗!我先走了。"说罢离开了。

  景琦正为洛甫的说走就走了而暗自伤感,景怡凑到他身边道:"老七,老太太这儿可离不开人了。"

  景琦:"我看也是,咱们分班儿吧,今儿我夜班儿,剩下的自敬业起往下排。哎,敬业呢?怎么老也没见他?"

  王喜光:"大爷心里不痛快,大概闭门思过呢吧!"

  云香阁妓院。

  敬业正在云香阁楼上一房间内和妓女鬼混。正巧这天颖宇也来到云香阁,一进院儿就遇上了珍儿。

  珍儿刚说了句寒暄话,楼上突然传来狂笑声。颖宇不禁抬头道:"嗬,真乐嗬!这是哪位呀?"

  珍儿:"七老爷的大少爷!这位大爷见天儿来。"

  "这小子!他奶奶快死了,他还这儿乐呐!"颖宇摇了摇头,跟随珍儿走进花厅。

  颖宇落座,珍儿忙着给他斟茶时,外号杂毛老大的"大茶壶"走了进来,抱怨道:"大爷那儿又叫我去庆云楼叫一桌菜呢!"

  珍儿阴着脸:"甭理他!三老太爷,有这样儿的吗?见天儿来,俩月了,我一个大子儿没见着!没钱还往这地方跑……"珍儿数叨着,"明儿起我就不叫他进门儿!"

  颖宇:"珍儿哟,我给你出个主意吧,可别说出去是我说的!"

  珍儿:"那哪儿能啊!"

  颖宇:"你别不叫他进门儿啊!你不是想要钱吗?明儿你去七老爷新宅,往门房儿里一坐,堵着门儿找他爸爸要钱!"

  珍儿怀疑地:"行吗?"

  颖宇:"你瞧!你呀,拦住七老爷,嚷嚷的里里外外都听得见,七老爷准把钱给你!"

  珍儿:"就七老爷那脾气,还不给我一杠子,我这腿也折喽!"

  颖宇:"你这就不懂了,七老爷什么人?要面子的人!沾乎花街柳巷这种事儿,他很不得立马儿压下去。他难说,叫你账房支钱去,你呀,往海了要价儿,甭管大爷花了多少钱,你涨上个两三倍都不多……老七花钱没数儿,他又不查你的账,你可就大赚一笔!"

  珍儿露出了笑脸儿:"这么说,我得把大爷留住?"

  颖宇:"多新鲜呐,这是财路!他没钱,可他爸爸有的是钱!"

  珍儿忙回头:"杂毛老大,去给白大爷要桌好菜!"

  "大荣壶"听明白了:"是喽!"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夜。

  院里一片漆黑,只西厢房亮着灯。

  卧室里,九红正坐在床上缝制孝服。红花撩帘走进来:"姨奶奶,歇了吧,夜深了!"

  九红:"听说老太太真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红花走到床边拿起孝帽子看着:"可不是,上上下下都在预备后事呢!"

  九红:"所以,我得赶紧把这孝服预备好了。"

  红花:"其实,您用不着自己做,公中一直赶着做呢,人人都有。"

  九红:"那不一样,我得自己做,表表孝心。她几十年不认我,我也几十年没尽过孝,甭管怎么说,她是景琦的妈,人都要走了,我就尽这一回孝吧!"

  红花十分感动地:"老太太要知道您这份孝心,不定得怎么想呢。

  可惜人一走,什么也不知道了,您这份儿孝心也白尽。"

  九红:"我不图别的,说到头儿我也是白家的人,我不能对不起景琦!"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九红出神地望着。远处传来叫卖硬面悻悻的吆喝声。

  新宅门房。

  秉宽、黄立坐在靠门道的小窗户前。秉宽愁眉不展,悄声道:"外边儿那位怎么办呐?"

  黄立无所谓地:"叫她等着去吧!"秉宽走到里屋门口,撩帘向外望。只见珍儿大模大样坐在外屋椅子上,扇着小折扇。有几个人趴在窗户上向屋里看,咯咯地笑着,叽咕着。秉宽忙走出里屋大叫:"看什么,看什么?!去去去!"窗前的人跑了。见珍儿没事儿人一样地坐在那里,秉宽不禁走过去:"我说大嫂子!七老爷没在家,您老在这儿等着也不合适呀!"

  珍儿一翻眼皮:"我等我的,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秉宽:"我是怕耽误了您的事儿!"

  珍儿二郎腿一跷:"我没事儿!"

  秉宽:"您先回去,等七老爷回来,我叫他去找您还不行?不是云香阁吗?"

  这时又有几个人趴在窗户上向里看,嘁嘁喳喳议论着。

  珍儿:"我就这儿等,我不能白来一趟!"

  秉宽:"您看都什么时候了?晌午了,也该吃饭了,您也不饿?"

  珍儿故意提高了嗓门儿:"饿又怎么样,你们家大爷欠我们钱,没钱我拿什么吃饭?!你好好儿看你的门房儿,甭跟我这儿吊膀子!"

  秉宽气急败坏的:"我,我这么大岁数,……跟你吊膀子?!"

  珍儿:"岁数大怎么了?你们三老太爷都七十了,不整天往我们那儿跑!"

  秉宽着急地:"行了,别说了!"

  窗外的人都在咯咯笑。秉宽回过头大叫:"看什么看?!滚!"趴窗户的人呼拉一下子全跑了。

  秉宽气呼呼地进了里屋,坐到黄立劳:"黄爷,这不像话!大宅门儿口坐个老鸨于,您出去给她两下子!"

  黄立冷笑一声:"哼,好男不跟女斗!"

  正在这时,景琦和王喜光走进大门,秉宽拉开小窗户刚叫了一声:"七老爷,"珍儿已蹿出门房,拦住景琦的去路:"七老爷,等您半天了。"

  景琦惊讶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珍儿:"实在对不起七老爷,您那位大公子见天儿上我们那儿去玩儿,可是呢?俩多月了一个子儿也没给。您想想,我们这种地方不容易,吃喝开销有多大……"

  景琦和王喜光都听呆了。景琦慌张地望着四周,忙打断了珍儿的话:"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王总管,带他去账房取钱。"

  珍儿:"我谢谢七老爷!"

  景琦:"甭谢!你这是存心堵着门口儿恶心我来了,以后不许你到我这儿来!"

  "哟,许大爷见天儿上我那儿去,怎么我就不能上这儿来?广"往后他再上你那儿去,你别叫他进门儿!"

  "我们那儿可没这规矩片景琦怒冲冲边向里走边大叫:"去把敬业给我找回来!"

  王喜光对珍儿道:"走吧,支钱去!行,你有两下子!"王喜光皱着眉头说罢,管自往里走,珍儿跟着他进院。

  新宅二厅院。

  珍儿和王喜光从内账房走出,珍儿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数着银票忙瑞到了怀里:"谢谢王总管!"

  王喜光打量着她:"你是狮子大开口!大爷拢共去你那儿多少回,你要这么多?"

  珍儿:"哟,王总管,现在一桌花酒就上千,我可没敢多要!"

  王喜光:"甭跟我来这'里格儿楞'!我一眼能看穿你的心、肝儿、肺!"

  珍儿不客气地:"钱又不是你的,人家本主儿都不管,你这儿抖什么机灵啊!"

  王喜光冷笑着:"你摸准了七爷的脾气了,他花钱没数儿,可又顾着白家的面子,又不会一笔一笔跟着你去查账,你就瞒天过海赚这昧心的钱!"

  珍儿暗暗吃惊:"你当这钱是好赚的?!多大的场面撑着,多少姑娘陪着,这是拿姑娘身子挣的钱,容易吗?"

  王喜光不平地:"钱归你赚,你又没陪着!"

  珍儿:"哟,王总管赏个脸儿上我们那儿去,我陪着您!"

  王喜光急不得恼不得:"你拿我打哈哈儿,我没那福气!"

  珍儿:"那您这儿较劲呐!"

  王喜光上前要拉珍儿:"走!咱们见见大爷,三头对面,把这笔钱掰扯掰扯!"

  珍儿一愣,有点儿慌了,知道对手不善,两眼死盯着王喜光。王喜光诡诈而微笑地点着头。

  珍儿满脸堆笑:"王总管,您想刨我,都是场面上的人儿,咱们好商量不是……"

  王喜光笑了:"你精明……"



□ 作者:郭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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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天寿寺。

  偏殿内。一口金丝楠棺木架在几张长凳上。景琦、胡总管、小胡、敬业、听差在看棺木。景琦看了看棺木内,挥了一下手,小胡和两个小和尚轻轻将棺盖合上。

  胡总管对小胡:"认识吗?这寿材是金丝楠木,还是光绪三十二年我去定做的,七老爷亲自选的材。"

  "一晃儿二十多年了。"景琦感慨道,和众人走出偏殿。

  景琦下台阶走向寺门时,有意快走了几步,回身把敬业叫到身边:"你越来越出息了,弄个老鸨子堵咱家门口要妓债,丢人不丢人?!"

  敬业惶恐地:"我没想到她来这一手!"

  "世上有两种债欠不得!一是赌债,二是妓债!欠了赌债,输了人品;欠了妓债,失了德行!……"

  景琦站住了,蔑视地望着敬业:"你是赌钱叫人家扣了,嫖娼叫人家堵着门儿找爸爸要钱,你这德行散大了!我看你活着都多余!"说完,景琦转身大步向寺门外走去。

  敬业忙跟上:"我不是没钱吗!有钱我也不欠着。"

  景琦边走边呵斥:"没钱就别嫖别赌!"

  天寿寺外胡同里。

  景琦和胡总管边走边说。

  景琦商量道:"胡爷,咱们再去棚铺关照一下!都弄明白了吗?"

  胡总管:"明白了,明白了!"

  忽然,胡同口拐进了一辆福特小汽车,在一家小红漆门前停下,一个打扮入时的妖艳女人下了汽车去敲门……

  "嗬,小姐够妖的!"

  景琦等人向前走,好奇地望着这一幕。景琦看着福特车,不禁问:"咱那辆车卖给谁了?"

  胡总管道:"不知道。是王总管卖的。"

  景琦等人快走到汽车前时,那妖艳女人进了红漆门,门又关上了。

  景琦扫了一眼车牌子,到了司机身旁,问道:"请问这是谁家的车?"

  司机:"王老爷!"

  景琦:"哪个王老爷?"

  司机:"王喜光王老爷都不知道?白家的大总管啊!"

  景琦等人一愣,胡总管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景琦抬手制止,继续问司机:"刚进门儿那位小姐是他什么人?"

  司机:"王老爷的姨太太!"

  景琦等人面面相觑,愈发惊诧。景琦又问:"王老爷在家吗?"

  司机:"不在!在三星舞厅跳舞呢,我等会儿去接他。怎么?你们找他老人家有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随便问问。"景琦说完大步朝前走去,众人忙跟上。景椅虑着脸边走边吩咐:"留个人在这儿,王喜光一回来,立马叫他来见我!"

  胡总管拉住仆人甲吩咐:"你留下,守在这儿别动!这下可有热闹了。"

  新宅上房院北屋厅。

  景琦坐在太师椅上低着头抽烟袋,忽然抬头,目光严厉地望着。

  门里门外站了一片人,仆人、厨子、老妈子、丫头、听差,诚惶诚恐地望着景琦。大家沉默着。突然景琦抬起头,大声吼着:"说呀!谁要不说,叫我查出来,就给我滚!"

  仆人乙壮着胆子说:"您这是才知道,其实我们早知道了,他不光这一个姨太太,他三个外宅呢,还有俩呢!"

  仆人丙:"有一回我在蒋家胡同撞上了,过后他打了我个半死儿,说我要说出去,叫我下大狱!"

  账房先生:"我两回请您查查盖花园的账,您都说没工夫……"

  景琦仍吧略吧略抽着烟,面无表情,两眼望着地,仔细听着众人申诉。

  账房先生继续适:"……您还说,不管那闲事儿!我就是想让您看看他黑了多少银子……还有盖那个小学校,连一半儿的钱都用不了!"

  丫头甲:"就前几天,窑子里老鸨子要的钱,他也分了一半儿!"

  仆人丙:"他还扣着我们仨月的工钱不发,拿去放印子钱!"

  景琦抬起头,已是满面怒容。

  仆人:"大爷做的好事,都是他教唆的!"

  景琦:"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啊?为什么不说?!"

  男男女女七嘴八舌:"谁敢说呀!""我们这饭碗还要不要了!""今儿您不问,我们永远也不敢说!""大伙儿管他叫'活阎王'、'骗驴'!"……

  景琦把烟袋在大铜孟上磕得"当当"山响。人们都不说话了,紧张地望着……

  天寿寺胡同。

  福特车开来,停在小红漆门口。王喜光下了车,油头粉面,西装革履。他刚要上台阶敲门,仆人甲匆忙走了过来:"王总管,七老爷叫您立马儿回去呐!"

  王喜光一愣:"什么事儿啊!"

  仆人甲:"说有要紧的事儿!"

  王喜光应着:"嗯,等我换了衣裳!"刚一转身忽觉不对,诧异地:"哎,你怎么上这儿来找我?谁告诉你的我在这儿?"

  仆人甲:"哎哟,刚才七老爷来看寿材,他全知道了!"

  王喜光慌了:"都知道什么了?啊,知道什么了?"

  仆人甲:"别问了,快走吧!"

  王喜光慌张地:"我得换身衣裳啊,我这扮相?……"王喜光手足无措,甚是惶恐。

  仆人甲:"来不及了!等了半天了,七老爷发了火儿了!"

  王喜光顺手从车中抓出一件大褂儿,套在西装外面,边穿边走,仍问:"到底都知道什么了?怎么会……"二人朝胡同口跑去。

  新宅上房院北屋厅。

  仆人甲喊着跑进了屋:"王总管来了,王总管来了!"人们让开一条路,王喜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惊慌地望着暴椅和周围的人气喘吁吁地站住了。不待他开口,景琦突然起身离开椅子,快步上前给他打了个千儿:"王老爷好!给王老爷请安!"

  王喜光大惊失色:"您这是干什么?七老爷!这我可担不起呀!……"

  一瞬间,王喜光知道完了,慢慢回头,阴森森地望着站了一地的仆人们。仆人们都惊慌地低下头。

  景琦:"嘿!瞎蜇摸什么你?!大热的天儿,你穿这么些干什么?

  瞧这大褂穿得这窝囊,脱下来我瞧瞧!"

  王喜光:"七老爷!我这不是着急忙活的……"

  景琦厉声地:"脱!"

  王喜光慢腾腾地脱了大褂,露出西服,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景暗围着王喜光绕着圈儿上下打量,王喜光惊慌地低下头,眼珠跟着景琦的脚步转。

  景琦嘲弄道:"王老爷活得够累的,天天上舞厅跳舞还得扮上,回到我这儿来还得换行头。大伙儿上眼嘿!瞧瞧这位西服革履的王老爷!您这是发了大财了?哪儿恭喜呀您呐!"

  王喜光突然给景琦跪下了,乞求地:"七老爷,饶了我吧!七老爷!"

  景琦:"我凭什么饶你?!"

  王喜光十分诚恳地:"我是黑了不少钱,可我对七老爷忠心无二!"

  景琦:"黑了我那么多钱,你还忠心无二?我早说过,缺钱花跟我要,我能不给你吗!我最恨偷!饶黑了我的钱,还骂我白景琦是傻王八蛋!"

  王喜光:"没有!没有!我从来没忘过七老爷的恩典!"

  景琦:"你搂着娘儿们睡觉的时候,你还记得我的恩典?!……你他妈连鸡巴都没有,居然娶了三房姨太太!"

  仆人们都忍不住笑了,丫头、老妈子部扭过脸儿捂住嘴笑。

  景琦:"王老爷!我妈一再教训我,待下人要宽厚。今儿我也不打你,你黑了我多少钱,我也不要了。"景琦仍然围着王喜光边走边说:"今儿我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你到底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你脱了裤子叫我瞧瞧!"人们一听立即骚动起来,惊奇地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王喜光惊慌地:"七老爷!我娶姨太太,那不就是'聋子耳朵,摆设'吗!"

  景琦皱眉头看着王喜光:"你脱不脱?!咱们当着大伙儿验明正身,你要是假太监,凭着你长的那家伙儿,我就饶了你!人家那姑娘也不白跟了你!你要是真太监,我就把你赶出去,你不是拿人家姑娘开涮吗!"

  仆人们精神振奋,瞪直眼睛看着。

  王喜光吓懵了,愣着愣着,忽然磕起了响头:"七老爷,饶了我,我不就是图个新鲜吗!给我留点儿面子,七老爷!"

  景琦:"你不脱是不是?!"

  "七老爷,对你的忠心,我对天可鉴!我是个奴才!奴才知罪了!"王喜光邦邦地连磕响头,脑门上渗出了血,一片黑紫。

  "不脱?!"景琦毫不理会他可怜相,突然大喝一声:"来人!"

  仆人们炸雷似的轰鸣:"啊!"有几个人忙挤上前来。

  景琦慢慢坐到椅子上,淡淡地说了一句:"把他的裤子给我扒了!"

  四五个人冲上前,不由分说将王喜光按在地上。王喜光挣扎着大叫:"别扒!别扒!七老爷!饶了我吧!"

  景琦低头抽上了烟。周围的人们紧张又兴奋地望着,只见动手的仆人两个按住王喜光,终于扒下王喜光的裤子,露出了雪白的屁股。

  围观的女人们跑的跑,扭头捂脸的捂脸;有个丫头看直了眼。一旁的小胡见状:"嘿!你看什么呐!"丫头猛醒,忙捂住脸跑了。

  仆人己直起身:"回七老爷,他下边儿没有!"

  景琦将烟袋又在铜盂上磕得"当当"响:"给我赶出去!"

  几个仆人将王喜光拉起,连推带搡弄出了屋。王喜光大叫:"裤子!裤子!我的裤子!"一仆人将裤子扔出,王喜光用裤子裹住下身狼狈地跑了。

  景琦叫道:"小胡!"小胡应声上前:"我在这儿呐!"

  景琦:"打今儿起,你就是新宅的总管!"

  老宅上房院。

  院里。站满了人,却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音,都在不住地擦汗。

  敬功、敬业、雅萍、瑞摘、月玲、香伶、玉停、占元、占先、香秀、玉芬、黄春、黄立、胡总管、小胡、佳莉、翠姑、敬生都在。

  北屋卧室,白文氏躺在床上已奄奄一息。槐花站在一旁。

  景怡、景价、景双、景陆、景武围了一圈儿,站在床前,注视着弥留之际的白文氏。

  白文氏张了张嘴要说话,槐花近前仔细倾听,仍听不清。景怡等见状,全都探着身子听,景府忙走上前,将耳朵凑近白文氏的嘴,歪着头道:"妈,您说,我听着呢!"

  白文氏的嘴又动了动。景怡忙问:"说什么?"

  景琦摇了摇头,摆摆手,大家轻轻退出。景椅刚走出门口,槐花叫着:"七老爷!老太太要说话!"

  景琦等忙又回到床前,景琦再次俯身听:"妈,我听着呢!"

  白文氏鼓起了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我……我走了以后……不许……不许……"

  景琦:"不许什么?您说!"

  "不许……不许杨九红戴孝!"白文氏长出了一口气。

  "知道了!"景琦起身向外走。景怡跟在后面问:"说什么……不许什么?"

  景琦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不许杨九红戴孝!"

  景怡愣住,诧异地喃喃道:"怎么想起这么一句?!"

  正在这时,槐花大叫:"七老爷!不好!"景琦猛回头,白文氏脑袋一沉,死去了。

  景琦忙跪到了地上,景琦等也都跪下了,顿时哭声大作……哭声蔓延开去,院子里哭叫一片:"妈!""奶奶!"

  "二老太太!""二婶"……

  白文氏仰卧床上,脸色安详。

  老宅。

  门口搭起了丧事牌楼,影壁上全控了白,穿着孝服的人进进出出。一队和尚鱼贯而人。

  景琦一身重孝,在穿孝的小胡、仆人们簇拥下走进大门。

  敞厅院,香秀正在给小叭狗"大项子"穿孝衣。人们穿梭往来,搬着丧事用的东西。

  敞厅中,人们在布置灵堂,棺木摆在正中,几个人将白文氏的一张巨幅照片挂在灵堂的正中上方。

  新宅。

  门口搭起了丧事的牌楼,白布遮住了影壁上的红字。

  二厅垂花门全都用白布白花罩了起来。

  厨房院的屏门也挂上了白布围子,院里搭了白棚,一仆人正给大狼狗穿孝衣。

  上房院,各屋门口也挂上了白布白花,院内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紧闭房门的西厢房没有挂孝,甚是显眼。

  西厢房卧室。

  九红一人坐在床沿上发呆,一动不动。地下一片狼藉,打翻的碎盘、碎碗、饭、莱到处都是。

  九红木然地坐着。床上整整齐齐放着九红做的一套孝服,孝衣、孝帽、孝带子、孝鞋。

  红花在门口蹲着,正在给波斯猫穿孝服。九红扭头望着床上的孝服,看着看着,突然拿起孝服用力地撕扯,一条条地撕下来往地下扔。

  红花吓得忙抱着猫站了起来,惊讶地望着不知所措。

  九红发狠地用手撕,用牙咬,将孝服撕得粉碎。很快满屋一地碎布条子。

  九红没了力气,撕不动了,又抄起剪子铰,发泄着满腔屈辱、愤恨。红花无奈而又同情地望着她。

  看着满地的白布碎片,九红又一动不动地发起呆来,微微喘息着。

  波斯猫穿着孝走来,向九红"瞄瞄"地叫着。

  老宅。

  门前胡同里。涌动看望不到头的白花花的送葬队伍。三四十项挂着白布的蓝轿子,一顺儿排开。长长的丧仪执事队伍,送葬的人们拿着伞、扇、雪柳、纸活、挽匾;丧仪乐队中、西两列排在其中。

  敞厅内。白文氏的遗像被请了下来,几十个人在起灵抬棺木。

  院子里挂满了挽联,挽幛。景琦打幡儿,敬业捧着盆儿,敬功抱着罐儿,玉婷站在一旁捂着脸悲痛地哭着,小胡和玉芬匆匆跑到景琦前。

  玉芬着急地:"老七,春儿的身子骨实在不行,就别叫她去了!"

  景琦:"她是二房的长媳,她不去像话吗?"

  "她一步道儿都走不了!"

  "坐轿,不用她走!"

  "你讲不讲理,这么热的天儿!她躺到屋里都喘不上气儿来!"

  "这是讲理的时候吗?还有点儿孝心没有?!"

  玉芬急了:"就你孝!别人都是狠心狗肺!"

  景琦:"好好好!你去问她自己,叫她自己瞧着办!"

  玉芬:"我问她?她敢说不去吗!"

  景琦:"那还废什么话呀!"

  执事大喊:"起灵--"景琦等忙站好,玉芬摇头叹气地匆忙走了。

  三十二人起杠,抬棺木出了灵堂。

  景琦等缓缓地后退,直退出大门到了街当中,再冲着大门口跪下迎灵……

  新宅。

  门道中,三个老妈子抬着黄春匆匆走过,玉芬忙前跑后地照应着:"春儿,行吗!"

  黄春无力地:"行……我去……我得去!"

  门口。一乘小轿前倾,几个人七手八脚将黄春塞人轿中,正要走时,雅萍一头白发痴呆呆走了出来。玉芬忙迎上前扶住她:"老姑奶奶,您就别去了!"

  雅萍两眼发直,喃喃地:"老太太,老太太,我跟了你去……老太太广玉芬只好扶雅萍上了另一乘小轿:"这可怎么好!这么热的天儿,好人也受不了啊!"

  老宅门前。

  景琦跪在地上高高举起盆儿,用力摔下去。

  盆儿摔在包了红纸的两块青砖上,啪地粉碎,顿时哭声大作一片哀嚎。

  景琦执幡在前引路,棺木启行,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哀乐高奏,纸钱飞扬,杠头儿吆喝着,送葬队伍缓行,拐进一条街道时,一老翁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上前来向棺木跪了下去。老翁抬起头,这是老态龙钟的朱顺。

  景琦执幡前行。才出街口,小胡跑过来:"七老爷,前边儿是孟府的路祭棚。"

  孟府路祭棚。高燃白烛。景琦叩拜……

  景琦执幡通过另一条街道时,小胡又来报:"前边儿是药行公会的路祭棚。"走不多远,景琦又进棚跪拜……

  离开药行公会路祭棚的街道,穿过一条横街,刚进胡同,小胡回来道:"七老爷,前边儿是关府的路祭棚。"

  景琦一愣:"关姑老爷家?"

  小胡:"关静山没来,他儿子关佑年代祭。"

  景琦:"难得难得!快叫香伶请雅萍姑奶奶过来!"小胡应声跑去。

  香伶得信儿,逆着人流跑到雅萍轿前:"快靠边儿停下!"抬轿的早浑身让汗湿透了,忙靠了路边落轿。香伶打开轿帘,叫:"妈,咱家的路祭棚,请您过去呢!"

  雅萍斜倚在轿里已经死了。

  香伶大惊:"妈--景请执幡继续前行。小胡报:"前面儿是执政府的路祭棚。"说话间到了。只见这祭棚甚是排场,供品丰盛,且有警卫站岗。景琦上前跪拜……

  西直门门脸儿。

  折腾大半天的送葬队伍终于停住了。人们筋疲力尽,都往墙根儿阴凉地方躲,坐得满地都是。

  小胡大叫:"本家儿的换车。客人们请回啦,本家儿多谢啦--"

  玉芬跑着来到黄春轿前,撩开轿帘:"春儿,下来,咱们换车了啊!"

  黄春已直挺挺地躺在轿子里。

  玉芬大惊:"春儿!春儿--"玉芬惊叫着换了摸黄春的手,早已冰凉了……

  景怡正忙于向送葬的客人道谢,玉芬匆匆跑来,惊慌道:"大哥!

  春儿死在轿子里了!"

  景怡急得直跺脚:"你看你看!这算怎么回事儿?!又陪上了一个!"

  玉芬急得眼泪也下来了:"怎么办呢?"

  景怡:"先别说出去,悄悄儿的把雅萍和春儿抬回去,等办完了老太太的丧事再说吧!"

  新宅上房院西厢房。

  一地碎白布,破碗,烂盘。九红抱着穿孝的波斯猫,仍在发愣。

  波斯猫向九红"瞄瞄"叫着,九红轻轻地将猫身上的孝衣脱下扔到了地上,又轻轻摸着猫,慢慢放到床上,突然拿起枕头将猫捂住。猫在枕头下挣扎,九红的手死死按住。片刻后,猫不动了,九红慢慢抬起手。

  九红的眼中射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凶狠之气。

  白宅举丧这年,又应了老话儿"夏热冬寒",果然这年冬天奇冷。

  一场大雪把北京盖了个严严实实,满城沉寂。

  天寒地冻,却没有阻住白家大分家。

  老宅大门口。拥挤着一辆辆大车,各房的人和仆人、苦力,吵吵嚷嚷在搬东西、抬家具、装车。景武打开福特汽车的门,扶颖宇上车,玉芬站在车前。

  颖宇从车里探出头:"玉芬,有工夫上我那儿去看看,我们搬到什刹海后身儿!"

  玉芬:"行,回济南以前我一定去一趟给您贺新居!"景武开车走了。

  被敬生扶着坐进黄包车的翠姑也大叫:"玉芬,上我那儿去啊,香饵胡同,别忘了!"

  "一定去!"玉芬应着,脑子里在想着得去见景琦。

  敞厅院月亮门边。景怡、景双、赵五爷、大头儿走来。大头儿手拿钢笔,边走边在小本子上记着,搬家的人不时抬着东西过来过去。

  景怡:"先把这边大门儿堵死吧,一律走药场前门儿,敞厅以外全归上房。"

  赵五爷:"后院儿呢?"

  景怡:"除了祖先堂,全归药场。"

  景双:"花房子全都种上鲜草药,专供门市用。"

  玉芬站在影壁前大叫:"大哥!我去看老七,你去不去?"

  景怡:一我这儿正忙呢,不去了,叫老七好好养病,告诉他这边儿都安排好了。"

  玉芬答应着:"知道了。"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新宅上房院。

  北屋堂屋里,炭火炉里烤着两块白薯。槐花和香秀坐在炉旁烤火,香秀不时地翻动着白薯;香秀已是十九岁的标致大姑娘了。

  香秀:"姨奶奶!您说也怪啊!从老太太一闭眼,'大顶子'就一口也不吃也不喝,生生的四天饿死了。"

  槐花:"它那是恋生,狗这东西可仁义了。"

  莲心提着铜壶走进来:"香秀,水开了!"香秀忙走到桌前,往盖碗儿里倒了一点茶卤,莲心彻上了水。

  北屋东里间,景琦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玉芬和九红坐在床前。

  玉芬:"你这病就是累的,急的,成年累月这么操心还行!什么也别想,养一段时候再说。"

  景琦:"躺到这儿心里也不踏实。"

  九红:"他呀,天生就操心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