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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门

大宅门


 第一章


  公元一千八百八十年(清光绪六年)的春天降临皇城北京。
  久经历史沧桑的这条胡同,还是老模样儿。

  进胡同不远,就是白氏老宅了--黑漆的大门上是副对联:忠厚传家,诗书继世。大门内,迎面是高大的影壁,中嵌"迎祥"二字,左行向里是一大四合院,北房是一敞厅,绕过活屏便是一条又宽又长的甬道。甬道两旁各有两个黑漆小门,甬道尽头是一个垂花门,门内是一个大三院。北屋,正厅墙上挂着白氏先人的遗像。前清平民打扮,身背药箱,手执串铃,面带嘲弄的微笑,似乎能让人听到笑声。

  白宅二房院北堂屋。

  此刻,站在堂屋的白殷氏、白方氏正焦急地望着里屋,全不理会丫头们提水端盆的进进出出。

  从挂着厚厚门帘的里屋,传出白文氏的喊叫声。

  白殷氏焦急地冲着里屋大声问道:"怎么啦?生不下来?"

  白雅萍在屋里语无伦次地:"费了劲儿了!使劲!使劲呀!刘奶奶,你扶住那边儿,按住喽!"话音未落,又传出白文氏的喊叫声。

  六岁的景泗和弟弟景陆莽莽撞撞跑进来,被白殷氏一把揪住:"你们俩来起什么哄?!滚!"不由分说将二人搡了出去。

  随着白文氏的一声惨叫,里屋的白雅萍大喊一声:"生下来了!"

  顿时一切都静了下来。

  白殷氏和白方氏松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

  雅萍在里屋接着喊道:"是个小子!"

  沉寂中,白方氏奇怪:"怎么没动静了?生下来不哭啊?"

  里间,接生婆刘奶奶抱着已擦干净了的孩子:"这孩子怎么不哭呀?"

  雅萍正给白文氏盖被子:"不哭不行,他不喘气,打!打屁股!"

  刘奶奶拍了孩子两下屁股,孩子没反应。

  雅萍急道:"使劲儿拍!"

  刘奶奶用力又拍,仍无反应。

  "我来!"雅萍从刘奶奶手中抱过孩子,狠狠拍了两下,孩子突然"嗬嗬"似乎笑了两声,雅萍一惊,望着刘奶奶,以为听错了。

  刘奶奶也奇怪地东西张望,不知哪里出的声儿。

  雅萍又用力拍了一下,孩子果然又"嗬嗬"笑了两声。

  雅萍大惊,与刘奶奶面面相觑,雅萍惊恐地看了孩子一眼,突然将孩子丢在炕上,转身就向外屋跑。

  白文氏不解:"怎么了?"

  "他……他……"刘奶奶不知所措。

  堂屋中,跑出来的雅萍还在发愣,白殷氏、白方氏忙站起门道:"怎么了?"

  雅萍两眼发直:"这孩子不哭,他……他笑!"

  "胡说!"白方氏道。

  三人一起进了里屋,走到抱着孩子的刘奶奶前。刘奶奶惶惑地望着三人。

  白殷氏:"怎么会不哭呢?打!"

  白文氏:""轻着点儿……"

  白方氏:"不要紧,使劲打!"

  刘奶奶狠狠在孩子屁股上打了了巴掌。

  孩子大声地"嗬嗬"笑了两声。四个人都惊呆了。

  躺在炕上筋疲力尽的白文氏长叹一声:"唉!我这是生了个什么东西?"

  白宅花房。

  一面大斜坡的玻璃窗,阳光灿烂。花匠金二在浇花,花房靠里放着一个大书案,两个听差正伺候老爷白萌堂作画。

  桌首放着一盆盛开的含笑。

  纸上画的含笑盛开。

  白萌堂将毛笔含在口中咬了咬,持笔伸向画纸。

  笔落画纸,道劲有力。

  花房外,只见雅萍风风火火进了月亮门来到花房门前,把门的听差秉宽将她拦住:"萍姑奶奶,您不能进去,老爷作画,谁都不能进。"

  雅萍:"我有急事。"

  秉宽:"那也不行……揽了老爷作画,我们得挨板子!"

  "挨板子我替你!"雅萍推开秉宽,一掀草帘进了花房。

  雅萍走进花房站定:"爸,给您道喜,您又得了个孙子。"

  白萌堂仍在作画,似无所闻。

  "爸,二奶奶生了,是个小子!"

  白萌堂突然回身将笔狠狠地掷向雅萍。

  雅萍吓一跳,忙向后躲,笔打在裙子上,染了一块墨迹。

  白萌堂满嘴是墨,气呼呼地:"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雅萍:"二奶奶生了个小子。"

  "生就生了吧!"

  "听我把话说完了成不成……"

  白萌堂接过听差秉宽递上的一支笔,回身冲着画发愣。

  雅萍:"……这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光笑。"

  日萌堂一楞,回头疑惑地望着雅萍。

  雅萍:"真的。"

  白萌堂:"打呀,照屁股上使劲打!"

  雅萍:"越打笑得越厉害。"

  白萌堂认真了,缓缓走到雅萍前:"有这事?奇了。颖轩呢?"

  秉宽在旁应道:"二爷在柜上支应着呢。"

  白萌堂:"颖园呢?"

  秉宽:"大爷去宫里太医院还没回来。"

  白萌堂:"一个都不在家?"

  秉宽:"三爷去安国办药,喜子昨儿先回来了,说三爷今儿一准儿到家。"

  白萌堂自言自语道:"生下来就笑,有点意思!奇了!"

  白萌堂走到书案前,顺手拉过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大字:白景琦。

  雅萍:"行了。我去告诉二奶奶,孩子有了名儿了。"

  白萌堂:"去柜上把颖轩叫回来,看看他的儿子。"

  秉宽答应道:"是!"

  百草厅。

  前门外一条喧闹的商业街,路两边挨排着一间间铺面。百草厅三开间的门睑儿,"百草厅白家老号"牌匾高悬正中,门前不时有人进出。前堂里,抓药的、等药的、买丸药的,忙而不乱十分肃静,敲戥子声和用铜杵砸药声有节奏地响着。靠窗的坐堂先生正给一位老者诊脉,说话声音都很低。

  抓药的伙计正看着一个方子,对柜台外等候的中年人道:"先生,您这方子里有十八反,我不敢抓,请过这边儿来。"伙计走出柜台与中年人来到坐堂先生前,将方子交给坐堂先生。

  坐堂先生看了看笑道:"这种方子,敢下十八反的药,京城里只有两位敢开,一位是太医院的魏大人,一位是我们柜上的白大爷。"

  中年人笑了:"您圣明,正是魏大人开的方子。"

  坐堂先生对伙计道:"抓吧,没错。"

  门外,一辆马车停在百草厅门前,詹王府管家安福下车走进前堂。

  大查柜赵显庭忙迎了上来:"安爷,府上要用点儿什么药?"

  安福:"老福晋欠安,请大爷过去看看。"

  赵显庭:"大爷进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二爷在。"

  安福一愣:"二爷也行,大格格近些日子也闹病,顺便请二爷也给看看。"

  赵显庭:"我去回一声。"

  百草厅后场刀房中,七八个伙计在切药,二爷白颖轩一身伙计打扮,扎着围裙,正在教两个小青年切片,一抬头,看见了进来的赵显庭:"有事么?"

  赵显庭:"二爷,詹王府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说老福晋欠安。"

  颖轩:"行,叫他们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哎?为什么不请大爷去?老福晋只信大爷呀!"

  赵显庭:"您忘了,大爷去宫里了。"

  紫禁城。神武门口。

  侍卫把守,门禁森严。

  大爷白颖园从里面远远走出。只见他掏出腰牌,门卫看过后又递回。颖园出了门洞走向自家的马车。

  陈三儿吆喝着,颖园坐在车前,马车一路小跑。

  额园随意地四下张望,忽然发现一个老太太倒在路边,旁边围着三四个行人。颖园忙叫陈三儿勒住马:"你瞧瞧去,那老太太怎么了?"

  陈三儿:"嗨!不是饿的就是急病啦,甭管他啦,走咱们的吧。"

  颖园没理陈三儿,自己跳下车向老太太走去。

  陈三儿在后面喊道:"大爷,这事儿多了,您管不过来。"

  额园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身,把手指放到老太太手腕上,为她号起脉来。

  陈三儿也跟了过来。

  只听一人道:"怕是不行了,有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啦。"

  另一人慷慨地:"也不知是哪家的老太太。"

  忽然,颖园回身命令陈三儿:"搭车上去!"

  陈三儿皱着眉:"我说大爷,管这闲事干什么?又不是咱们……"

  颖园厉声地:"快点!"

  陈三儿忙弯腰抱起老太太……

  马车远去。

  百草厅前堂。

  靠窗的椅子上,老太太已醒转,身旁小桌上摆着三包草药。

  老太太:"不行,这药我不能拿,我这穷老婆子吃不起药。"

  赵显庭:"老太太放心,我们东家有规矩,凡是看不起病的穷人,一律不许收钱,这药您拿着。"

  老太太惶恐地望着:"这……行吗?"

  坐堂先生:"先吃这三剂,见好不见好十天以后您再来一趟,可千万别再一个人儿出门儿了。"

  老太太:"叫我说什么好哇。"

  门口分,颖国将一锭银子交给陈三儿:"用我的车把老太太送回家去,把这五两银子给他家里人,一定送到家,千万别再出事。"

  这时秉宽跑进门:"二爷呢?"

  颖园问道:"什么事儿?"

  秉宽兴奋地:"二奶奶生了,是个小子,请二爷回去看看。"

  赵显庭走过来:"刚才詹王府来人请二爷过去了。"

  詹王府老福晋卧房。

  颖轩为老福晋诊完脉起身。

  老福晋微笑着:"辛苦二爷了。"

  管家安福忙向外屋礼让,二人先后到了外屋,颖轩道:"不碍的,没什么大病,吃点儿'清心'就行了,千万少吃油腻,别再着凉。"

  安福客气道:"请二爷再去看看大格格,她这些日子身子骨着实不太好。"

  颖轩一愣停了步:"贵府格格不是同治爷的嫔妃么?在宫里呀。"

  安福道:"那是二格格。这位大格格从蒙古老家来京刚一年多,您没见过。"

  颖轩随安福来到大格格卧室。大丫头将卧室门带打起,安福道:"您先请,我去看看王爷回来了没有。"说罢管自离去。领轩进卧室后来到床前,坐到春凳上。大格格从帐中伸出了右臂,颖轩一言不发地号脉。

  堂屋里,大丫头打起门帘,四个小丫头端着果碟鱼贯而入,在圆几上摆好了四干四鲜八个果碟。

  大丫头又将笔墨纸砚在书案上放好。

  颖轩聚精会神地号脉,忽然惊讶地望了一眼帐中,又回过头认真地把脉,面露微笑。

  白宅上房院。

  大爷颖园提着一盘点心进了院子,走向北屋时,堂屋里白萌堂的夫人白周氏,正坐在椅子上听算命的吴瞎子为景琦批八字。

  颖园走进屋,将点心盒子放桌上。叫了声:"妈。"

  吴瞎子欠身道:"大爷。"

  白周氏:"老大,我正叫吴先生给老二那小子批八字呢,你也听听。"

  颖园:"是是,您先吃块点心,我今儿特意到'兰馨斋'给您买的。"

  白周氏瞥了一眼:"不吃,吴先生你接着说。"

  颖园不知所以地望着白周氏,忙打开了点心盒子。

  只听吴瞎子:"这位小少爷生下来不会哭,无泪则无水,生下来就笑,主心火旺,火克金,遇金必刚,遇水则兴……"

  颖园拿出一块点心送到白周氏前:"妈,您尝一口。"

  白周氏不耐烦地:"哎呀--不吃不吃!"

  颖园为难地举着点心僵在了那里。木木地听到吴瞎子还在说"……要火克水浇,逢煞星才能够发达……"

  这时三爷白颖宇掀帘走了进来:"妈!我回来了!大哥。"

  颖宇手中也提了一盘点心走到桌前。吴瞎子欠身招呼:"三爷。"

  白周氏:"你从安国回来?"

  "是。"颖宇顺手拉过方凳坐到白周氏身旁,将点心盒放到桌上,顺眼看到了大爷的那盒点心,便不客气地推到一旁,打开了自己的点心盒。

  白周氏:"快听听,老二生的那小子命不错。"

  颖宇故意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口:"嗯?什么味儿,加桂花了?有这么做点心的么?妈,您尝尝。"

  白周氏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傻小子,哪是桂花,这馅里加了蜂蜜,你就不懂了,这是按宫里的做法做的。"

  颖宇恭维着:"自然老太太见的多,这是兰馨斋的点心,花样忒多,您尝尝这块,我是不懂。"

  颖园在一旁看了个干瞪眼,从自己盒中也拿出了一块。

  白周氏又吃了一口:"这是鸡油做的,拌的是砂糖……"

  颖园忍不住地递上自己带来的点心:"妈,您尝尝我这块……"

  白周氏突然脸一变:"不吃不吃!我最不爱吃点心,拿走!"

  颖宇幸灾乐祸地望着,颖园一转身气哼哼地拿起点心盒子向门外走去。

  白周氏:"吴先生你接着说。"

  颖宇插话道:"我听说那孩子生下来不哭光笑,这可奇了,恐怕不是好兆头。"

  白周氏:"难道还是什么不祥之兆么?"

  吴瞎子:"不能这么说,此乃一生衣食无亏,逢凶化吉之兆。"

  白周氏:"老三,听见了吗?吉兆!"

  颖宇:"是是,吉兆。"

  颖园抱着点心盘子站在院里发愣时,一听差走来:"大爷,柜上请您过去一趟。"

  "嗯!"颖园顺手将点心盘子塞到听差手中。"听差一愣:"这……给谁呀?"

  颖园一瞪眼气呼吁地:"扔喽!倒喽!喂狗去!"转身走了出去。

  听差一时不知所措,惶恐地:"是是,喂狗,喂狗!"

  詹王府门口。

  詹王爷下了马车,向门口走去,总管车老四忙下阶迎接。詹三爷看了看门前停放另一辆马车:"白家大爷来了?"

  车老四:"大书进宫了,是二爷来了。"詹、车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走进门去。

  狗宝抱着鞭杆儿坐在车上望着王府大门。

  大格格房外厅。颖轩开好方子,放下笔,听见帘子响,回头见是詹王爷大步走进,四个丫头跟进一顺边侍立,便也忙站起来。

  詹王爷:"您就是白二爷么?"

  颖轩忙上前两步请安:"不敢,颖轩,王爷吉祥。"

  詹王爷上前扶了一下:"坐坐。"二人刚落座,詹王爷便问道:"我们老福晋的病?"

  颖轩:"王爷放心,不过偶感风寒,吃了药发发汗就好了。"

  詹王爷:"每次都是大爷来……今天头一次见您,瞧您用药,果然医道精明,老四……"说着转身命车老四去取谢仪,"二爷初次来,要给双份儿。"车总管应声离去。

  颖轩忙起身:"不敢不敢,吃了药见好才算数。"

  詹王爷:"大格格的情形,您看……"

  颖轩:"提起大格格的病,我这儿得给您道喜了。"

  詹王爷:"噢?这话从何说起?"

  颖轩:"大格格是喜脉。"

  "喜脉?"詹王爷惊讶地望着额轩。

  "不错,恭喜王爷要抱孙子了。"颖轩没有注意詹王爷表情已起变化,仍微笑着。

  不料詹王爷慢慢站起,审视地望着颖轩,颖轩有些不知所措。良久,詹王爷突然"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颖轩不解地望着,只见詹王爷出屋后,仆人丫头们也相继跟出了屋。

  颖轩莫名其妙地望着,感觉不对也忙着向外走。

  颖轩走到门口,忽见四个丫头进门将果碟尽皆撤去,又鱼贯而出。

  颖轩大惊,忙走到屋外,见院内已空无一人,更感惊慌地望着四周。

  白宅三房院北屋。

  颖宇和白方氏正在收拾行李。

  颖宇坏笑着道:"……你还不知道老太太那脾气,越叫她吃她越不吃,得哄她才行,结果把大哥气得说'扔喽,喂狗去'。"

  白方氏:"要不怎么叫傻大爷呢.你还不知道吧?……昨儿晚上,大爷不知道抽什么疯,给老太太买了个夜壶。"

  颖宇:"瞎说八道吧?"

  "蒙你干什么?他专门定做的,大长口的夜查,把老太太气得给摔了个粉粉碎。"

  "这孝顺得可过了头了。"颖宇说着将一把银票交给白方氏,"收起来。"

  "你发横财了?"

  "每回去安国办药都是二哥,谁知道他私吞了多少,谁也不是傻子,反正都是公中的银子。"

  "万一叫老爷子查出来……"

  "没事儿!"

  "小心点儿好!别看大哥傻,账上的事儿,柜上的事儿,他可一点儿也不傻。"

  "没钱穷叽咕,有了钱又害怕,告诉你,能搂就搂点儿吧,今年家里净出邪性事儿……看见没有?二哥的儿子生下来就笑,老太太还高兴呢,这就是不祥之兆,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詹王府院内。

  颖轩站在廊子上仍东张西望。见安福走过,忙拦住:"安爷,刚才王爷是怎么了?"

  安福一甩手:"您还不快走!"

  "我怎么得罪王爷了?"

  "别问了,快走吧您!"

  "这车马费还没给我介"您还要车马费?等着吧您!"安福又匆匆离去。

  颖轩茫然地望着空空的院落。

  白府上房院。

  白萌堂正在吩咐总管胡加力:"今儿大喜,添人进口,叫各房不论大小全到厅上来吃饭。"

  胡总管站在台阶下:"是,我这就去吩咐。"

  敞厅中,两个丫头端着凉菜,绕过活屏,将菜分放在两个大圆桌上。白萌堂、白周氏、颖园、白殷氏、颖宇、白方氏、抱着一岁小宝的雅萍以及孩子们:景怡、景双、景泗、景武、景陆、玉芬等正在入座。

  白萌堂:"怎么老二还没回来?"

  胡总管:"有时辰了,按说早该回来了。"

  颖宇:"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白萌堂:"又胡说,去看个病能出什么事儿?"

  颖宇:"我是说怕是车坏到半路了,或许叫王爷留下吃饭了什么的。"

  白萌堂:"胡总管,派个人去接接。"

  "是!"胡总管答应着急忙出了敞厅。

  白萌堂:"先坐下吧,等会儿老二。"

  詹王府院内。

  颖轩仍傻乎乎地站在院内张望,见一丫头端饭菜走向北屋,忙迎上前拦住:"请问车总管上哪儿去了?"

  丫头不理,绕过他进了北屋。

  颖轩:"嘿--怎么没人理我这碴儿了?!"

  这时,詹王府门口,带着七八个兵丁从大门走出的车总管四下一看,往前一指:"那儿!"

  狗宝抱着鞭杆子正坐在车辕子上打瞌睡,车老四等人走到车前,一兵丁猛地将狗宝从车上拉下。

  狗宝一惊:"干什么这是?!"

  "砸!"随着车老四一声吼,兵丁们一拥而上。

  一兵了用利斧砍向车围子,木框应声断裂。

  狗宝大叫:"谁招你们了,怎么砸车呀?!"拽他的兵丁一把夺过狗宝手中鞭子,反手向狗宝脸上一鞭杆,狗宝疼得捂着脸跑到墙根儿。

  大锤砸在车轮船上;利斧砍在车身上;辕马惊恐地嘶叫扬蹄……

  狗宝缩在墙根儿惊恐地望着,脸上的一溜伤痕慢慢调出血迹。

  两个兵丁拉住辕马,一兵丁将长长的巴首向马刺去。随着辕马的尖声嘶叫,匕首扎进马身,四五个兵丁也同时将匕首刺向马身。

  狗宝吓得直发抖,目瞪口呆,顺着墙根儿往后溜。

  "眶当"、"咔嚓"……车已散架,马己倒地,兵丁们仍在发泄似的砸着。

  车老四两手叉腰冷漠地望着一切。

  这时仍在詹王府院内的颖轩,四顾无人,叹了口气,只好离去。

  颖轩从里面刚走出门道,胆怯地停住了,只见七八个兵丁怒目而视,他低下头往外走,出了大门,又见车老四站在台阶上冷眼望着他。颜轩情知不妙,忙低下头,从车老四面前下了台阶,走向自家马车,一抬头惊呆了,只见马已死,车已毁。

  颖轩惊愕地回头望着王府门口,满睑杀气的车老四正冷笑着。颖轩惊恐地回过头去找狗宝。只见拘宝蹲在墙角余悸犹存,颖轩忙走到狗宝眼前:"出什么事儿了?"

  "孙子王八蛋才知道出什么事了!您瞧!"狗宝指着脸上一道青紫伤痕。

  颖轩愤怒地回头望王府门口,但见膀大腰圆的车老四和兵丁们虎视眈眈。

  颖轩硬着头皮向门口走去。

  兵丁们又要向前拥,被车老四抬手止住,车老四缓缓地下了两层台阶。

  颖轩害怕地停住了:"车总管,我怎么你们了?"

  车老四没有回答,藐视地望着颖轩,悠闲地闻起了鼻烟。

  正当颖轩委屈地不知如何是好时,秉宽急急忙忙赶到了,眼前的一切,使秉宽也惊呆了。愣征片刻,忙走到狗宝前悄声询问,狗宝比比划划地说着。

  颖轩仍在与车老四等对峙,秉宽走到颖轩面前:"走吧,二爷,家里等着您呐,走吧!"。

  颖轩悲愤地望着这一切。

  白宅敞厅。晚上。

  丫头点上灯,厅里顿时明亮了。

  等着吃饭的两桌人都默默地坐着,不时看着厅外的白萌堂。

  白萌堂背着手在廊子上十分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望着大门口。'白周氏在一桌的首座:"老爷,甭等了,先吃吧!"

  白前堂没有回头:"再等会儿,今儿是他大喜的日子,一定等地回来。"

  另一桌,奶妈抱着雅萍的小宝突然一声大哭,奶妈忙起身:"姑奶奶,该喂奶了。"雅萍接过孩子背身走到活屏前喂奶,孩子们已等得不耐烦,景双、景武在偷偷吃菜。

  白周氏道:"要不叫孩子们先吃,都饿了。"

  "也好。"白萌堂话音刚落,见秉宽小跑着进了院子,立刻松了口气:"回来了,吃吧!"

  "老爷!"秉宽边叫边走上台阶,到白萌堂前低声嘀咕了几句,白萌堂抬头一惊。只见颖轩与狗宝匆匆过了院子,走到台阶下垂头丧气地站住了,白萌堂忙走下台阶,颖宇也忙凑了过来。

  白萌堂:"出了什么事儿?"

  狗宝:"马杀了,车也砸了,您瞧把我打的。"

  白萌堂:"到底是为了什么?"

  颖轩低着头:"不知道!"

  白萌堂:"糊涂!杀了马砸了车,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厅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颖宇突然大叫:"没了王法了,依仗着是皇亲国戚,就敢这么欺负人。秉宽!

  带上人,我去把詹王府砸喽!"

  白萌堂喝道:"老三!"

  颖宇不言声儿了,白萌堂转向颖轩:"先去看看你媳妇儿子去,等你吃饭。"

  "是!"颖轩答应了一声向厅后走去。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

  大丫头银花一掀帘子,颖轩进了屋。

  躺在炕上的二奶奶白文氏忙挣扎坐起,正和她说着话儿的胡总管忙站起退到一边。白文氏道:"回来啦,快看看你儿子,老爷给起名儿叫景琦。"

  颖轩俯身看熟睡的儿子,看着看着,忽然回身坐到炕沿儿上掩面而泣。

  白文氏忙道:"我都知道了,哭有什么用?到底怎么得罪他们了?不能无缘无故地杀你的马砸你的车呀!"

  颖轩抽着鼻子只是摇头,银花递上一块湿手巾。

  "行了,先去吃饭吧……"白文氏劝慰道,"大喜的日子别哭丧着脸,装着高兴点儿会不会?"

  "会!"颖轩擦着眼泪转身向外走。胡总管赶忙也跟着要走,却被白文氏叫了回去:"这事儿一定要查明白喽,不能糊里糊涂受这个气,以后二爷在街面儿上还怎么做人?"

  胡总管:"是是!詹王府虽是皇亲国戚,素来与咱们府上不错,二爷又是头一回去,怎么会这么不给面子呢?会不会是二爷触犯了他们王府的什么规矩了?"

  白文氏:"那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手。明儿一早北京城就得传遍了。"

  胡总管:"是是!我和王府的车总管还有一面之交,我去打听打听。"

  白宅敞厅。

  饭已吃完,大家正乱哄哄起身,只有颖宇仍在喝酒,雅萍在吃饭。

  白萌堂:"老二,你来一下。"颖轩跟着白萌堂转过活屏。

  颖宇看看人们已走,对雅萍道:"姐,我就知道这孩子生下来就笑,不是好兆头,出事了吧?!"

  雅萍:"喝你的酒吧!少胡说八道!笑不比哭吉利?"

  "行了吧姑奶奶,你见谁家的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光笑?"

  "吴瞎子都说了,是吉兆!"

  "吉兆吉兆!吴瞎子的话你也信?拣好听的说呗!走着瞧!往后还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你再胡说八道,我大耳刮子抽你!"

  白宅上房院北屋堂屋。

  白萌堂:"既是喜脉,王爷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会拂袖而去呢?"白萌堂听罢颖轩的述说,百思不得其解。

  颖轩委屈地:"我也闹不清楚。"

  "是不是你看错了脉?"

  "那不会,詹王爷看了我给老福晋用的药,还直夸奖我,说要给我双份儿的车马费。"

  "这就怪了!你没坏他们的什么规矩吧?"

  "我连宫里都常出常进,规矩我是全懂的。"

  正说着,胡总管掀帘进来,问:"老爷找我?"白萌堂道:"看来这事儿有点麻烦,你能不能想个法儿打听一下?"

  "二奶奶已经吩咐过了,我明儿一早约了詹王府的总管车老四。"

  "嗯!这事儿非同小可,他们府上的二格格是同治爷的嫔妃,虽说同治爷不在了,可他们势力还在,务必要打听明白。"

  范记茶馆。

  范记茶馆地处平安路口,是卖苦力的人吃饭歇脚之地,上午人还不多,门前冷清。

  胡总管站在门口,见车老四带个跟班儿的走来,忙前迎,寒暄一番后,二人走进茶馆。

  刚进茶馆前堂,就见中间桌旁坐着武贝勒贵武,后面坐着四个打手拐子等人,贵武斜靠在椅子上,一条腿放在桌上。

  车老四道:"哟,武贝勒,早您呐,怎么上这儿来了?"

  贵武一动没动:"等个人儿。"

  车老四忙向胡总管介绍:"武贝勒,我们王爷的外甥。"

  胡总管打了个千儿:"武贝勒!"

  贵武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

  "白府的总管,我们说点事儿。"车老四说罢和胡总管向靠里的一个单间走去。

  忽然,前堂门口帘子一掀,走进一人,虽是一身当差的打扮,一双眼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精神,是神机营的季宗布;一进屋,季宗布便死死盯住贵武,贵武板起脸也一动不动地盯住季宗布,片刻后,季宗布走到贵武前拉了把椅子坐下二人依旧斗鸡般相互对视着,终于,贵武先开了口:"昨儿你打了我的人!"

  季宗布道:"他干吗要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贵武:"碍着你什么了?"

  季宗布:"你知道我就好个打抱不平。"

  贵武指了指身后站的人:"今儿我带人来了,你说怎么办吧?"

  茶馆单间。

  车老四道:"胡爷,您府上这位二爷,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整个儿一半吊子!"

  胡总管道:"您这话我不太明白。"

  车老四接道:"您知道我们王爷的二格格是同治十年进的宫,做了嫔妃……

  我们王爷带着一家子进了京,只在蒙古老家留下大格格一个人儿料理家务……"

  "哟,这可头一回听说,一直以为王爷就一位千金。"

  "直到去年才把大格格接到京里来,这一耽误错过了亲事,成了二十九岁的老姑娘,她还没成亲呢,怎么会有喜脉?!"车老四说到这里,停住话头,望着胡总管。

  胡总管着实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茶馆前堂。

  贵武手指着季宗布,头一歪,嘴一咧:"季宗布,今儿个给哥儿几个赔个理道个歉,咱们各走各的路……你今儿要是不赔礼……"

  季宗布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贵武的话:"我今儿不赔理!"

  贵武一下儿坐直了身子:"那我可不客气了。"

  说话间,和伙计前来上茶点的范掌柜见势不妙,忙上前劝道:"武贝勒,武贝勒,别伤了和气,都是朋友,有话好说。"

  "范掌柜,不就怕砸了你的破桌子板凳,茶壶茶碗么?"说着,贵武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扔到桌上。银包落到桌上,碎银子散落了出来。"我赔!"

  季宗布不屑地望着。

  "不是这个意思……"范掌柜话未说完,被贵武一把推开,扭脸儿叫道:"拐子!"

  拐子从后面蹿上前来。范掌柜又拦道:"诸位都是神机营当差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拐子凶狠地将范掌柜推开,跨步上前,出手便抓,季宗布一把抓住拐子的手腕,突然站起身左手抄住拐子的腰,用力一提。拐子被腾空扔起,重重落在桌子上,"咔嚓"一声桌子砸塌了,碟碗乱飞、滚了一地。

  贵武大惊,后面的三个人也不敢上前了。

  李宗布又平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盖碗茶。

  听到外间里的闹腾,车老四一锨帘探出了身:"干什么呢?打架上外头去!"

  拐子趴在地下捂着腰。贵武看着拐子:"真他妈屌!"

  季宗布:"怎么着,武贝勒试试?"

  "我不试,我打不过你,季宗布!有人能收拾你!"贵武等边说边匆匆走出了茶馆,拐子爬起来也溜了出去……

  茶馆单间里,胡、车二人继续说着话。

  胡总管诚恳地道:"明白了,怪不得王爷生气,二爷实在荒唐。"

  车老四得理地:"您想想,王爷不动点儿厉害的,万一这话传出去,我们三爷的脸往哪儿搁?没出阁的姑娘怀了孕,这不是往我们王爷脸上抹黑么?"

  胡总管站起来向车老四深深一揖,车老四也忙站起。

  胡总管:"我这儿先赔罪了,我立马儿回去回老爷的话,您看这事儿怎么圆个场?"

  车老四:"不必了,事儿都过去了,看来二爷的医术实在差得远,倒是以后要小心点儿。"

  "恐怕二爷也不敢再行医了,车爷回府务必在王爷面前多多美言。"

  "胡爷您太客气了。"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白萌堂脸色沉重背手看着窗外,听着胡总管的陈述。

  "我觉得二节的医术虽不及大爷精,可也错不到这个份儿上。"

  "那是哪儿出了错儿呢?"

  "甭管他了。"胡总管接着道,"您亲自去趟王府陪个礼。这事儿就算圆上了。"

  白萌堂转过身来:"就这么圆上了,我死不瞑目。我白萌堂一辈子不做糊涂事!他砸的不光是车和马,砸的是白家上百年的老牌子!北京城里已经没有不知道的了,白家栽给了詹王府!不光老二以后无法露面,祖上的脸面也丢尽了!

  宫里、柜上怎么交代!"

  胡总管:"我看还是以息事宁人为好!"

  白萌堂:"先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胡总管:"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詹王府咱们惹不起!"

  白萌堂大怒:"我偏要惹!你别说了!"

  胡总管叹了口气低声道:"老爷……退一步海阔天空……"

  白萌堂:"退一步?为什么要退一步?白家老号每进一步有多难,我凭什么要退一步?他就砸碎了我这把老骨头,我也不能退!"




□ 作者:郭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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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日宅大房院。

  颖轩赶回家,下了马车。一进大门,直奔大房院正厅,见了颖园。

  颖轩道:"大哥,这事你不能不管,管库的跟账房先生打起来了,他对不上账啊!"

  颖园道:"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你不管?!王弟这次去安国办药,弄成了烂摊子!"

  "这事你别插手,叫大头儿、二头儿来找我,你往我身上推。"

  "两万多两银子对不上账,明明是三弟他……"

  "我兜着就是了。"

  白殷氏一撩里屋门帘走了出来:"你能回回儿都兜着么?这事不说清楚了,赶明儿是你背黑锅……"

  "你知道什么,少插嘴!"颖园不待白殷氏说完,便训斥道。

  "咱们大房替三房往里垫了多少银子了……"白殷氏管自说下去。

  颖园大声呵斥:"住嘴!我们哥儿俩说话你掺和什么?!"

  白殷氏愤愤不平地一甩帘子又回了里屋。

  "大嫂说得对,你不能老兜着,你把老三惯坏了……"颖轩诚恳道。

  颖园面露无奈:"我还不是顾全大局,这事叫爸爸知道就麻烦了,心里明白就行了,别往外说,跟谁都别说。"

  兄弟俩正说着,胡总管在院里道:"二爷,老爷叫您去一趟。"

  "去吧,别跟爸说这件事儿。"颖园拍了拍颖轩肩头。

  上房院西客厅。

  颖轩刚迈进门儿,白萌堂劈头一句:"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

  颖轩一脸苦相,低着头嘟囔:"她没出阁的大姑娘怀了孕,碍着我什么了?

  又不是我弄的,喜脉就是喜脉。"

  白萌堂:"你说是喜脉,可万-……"

  颖轩猛地抬起头:"没什么万一!要说什么不常见的疑难病症,没准儿出个错儿什么的,喜脉我都号错了,还能吃这碗饭么?"

  白萌堂:"喂--那就是说这位大格格不规矩,王爷一点儿不知道,反倒砸咱家的牌子。老二,这事儿不管跟谁都不准再提,跟家里的人也不准再提,懂不懂?"

  颖轩似懂非但地点了点头。

  "你先受点儿委屈吧。我自有道理。"

  詹王府。

  白萌堂下了马车,与捧着礼物的两个听差刚过大门,便与正走出的姚大夫相遇。

  姚大夫忙施礼:"白爷!"

  日萌堂:"姚大夫,这是给哪位看病?"

  "给大格格,您这是……"姚指了指听差捧的礼物。

  白萌堂:"二小子出了错儿,我来赔礼,您看大格格得的什么病?"

  姚大夫十分为难地应付着:"好像是……大概……也没什么病,我医道太浅,说不准,说不准,您请,您请!"慌忙走了。

  白萌堂望着姚大夫的背影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大步直奔客厅。

  客厅内,詹王爷与白萌堂对坐,王爷之子詹瑜在一旁侍立。礼物放在桌上。

  白萌堂:"……请王爷看在我的份儿上就饶他这一回。"

  詹王爷:"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这么重的礼,我可不能收。"

  日萌堂:"承蒙王爷宽宏大量,已经是感激不尽,这不是礼,是孝敬老福晋的,给老福晋请安。"

  詹王爷:"那就多谢了,老福晋吃了二爷的药已经大见好,不过你们二爷……"

  白萌堂:"太子初出茅庐,医道上还没入门,功力尚浅,竟敢到王爷府上来献丑,实在是自不量力,我想亲自给大格格把把脉。"

  "那就有劳了,我宫里还有事就不陪了。"詹王爷说着便站起身,白萌堂亦随着站起。

  "詹瑜,你陪陪白爷。"詹王爷对儿子吩咐罢,管自离去。

  詹瑜应声后,引领着白萌堂去见大格格。

  大格格卧室。

  大格格将手伸出帐子外,放在小枕头上。白萌堂急忙把手指按了上去,神情兴奋而紧张;他微微闭上了眼.蹙起了眉头。

  詹瑜正在向大丫头低声吩咐着什么,大丫头走了出去。

  白萌堂把着脉,嘴角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外厅,四个丫头端四干四鲜八个果盘鱼贯而入,将果盘放到圆几上。

  白萌堂与詹瑜从内室走出。

  "没什么大病,不过是腹中长了痞块儿,吃几付化解的药自然就好了。"白萌堂坐到桌前,桌上早已摆好文房四宝。白萌堂拿起了笔:"大格格来北京有多少日子了?"

  "我姐姐来了有一年多了。"

  "嗯,还是水土不服。怎么会你二姐先出了阁,大姐反而落在了后面?"

  "我二姐送进宫去的时候还小,既是进宫就顾不得大小先后了。"

  白萌堂点了点头:"按这个方子先吃五剂,一个月以后我再来。"

  神机营客房。

  武贝勒趴在卧榻上,颖园正在给他按摩治腰伤。

  "季宗布这小子手真黑,茶馆里摔了拐子,校场上练跤又追着我,这下子真把我摔着了。"

  "不碍的,有个十天八天就好了。"

  "哎,我问问你,你们怎么得罪了詹王爷了?"

  "您也听说了?"

  "北京城没有不知道的了。"

  "不提也罢!"

  "我舅舅那人是个带兵打仗的,性子忒野。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二弟也够呛!他哪儿知道大格格是大姑娘,愣给号出一个喜脉来。"

  武贝勒一惊,噌的一下翻身坐起又闪了腰:"哎哟!我这腰!"

  颖园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吓我一跳!趴下,趴下。"

  武贝勒缓缓躺下:"喜脉?真的假的?"

  颖园:"你看什么急呀!这事说不清,按说不是,人家是个大姑娘!"

  武贝勒十分关注地:"这事儿怎么着了?"

  "还能怎么着,我们认倒霉吧!……您怎么了?出一脑袋汗。"

  "没怎么,腰疼,疼得我。"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从詹王府回来后,白萌堂也不多说什么,将写好的一个方子交给颖轩,颖轩接过一看愣了:"怎么,您……您用的都是安胎的药?"

  "不错!明明是喜脉,自家的闺女做了丑事,反倒砸咱们白家的牌子!……

  医不可欺!白家的牌子是祖宗传下来,济世的根本。一个人栽了跟头无所谓,可'白家老号'栽不起这跟头。半年之内见分晓,老二,你长点心眼儿好不好?"

  颖轩惶惑地:"啊?"

  白萌堂:"这方子的事,绝不能传出去!"

  "没事儿我跟人说这个干什么?"

  "跟你说话真费劲,整个儿一个书呆子!"白萌堂怨气道。

  范记茶馆单间。

  五六个人等在单间门口,不时向里张望。

  胡总管正与常班主定戏码儿,常班主接过戏单子看了看问:"戏码儿就这么定了?"

  "定了,包银还按老例儿,常班主,满月那天大概要请詹王爷过来,千万别出错!"

  "错不了。怎么着,跟王爷那边讲和了?"

  "本来就是一场误会,早没事儿了。"

  "那好,我告退了,外边儿好些人等着呢。"常班主说罢走了出去。

  他刚出屋子,外面的人就拥进来:"胡总管,小号刚从南边进的鲜货……"

  "胡总管,这回这点心我可包下了……"

  胡总管高声道:"一个一个地说,别乱……"

  白宅敞厅前院。

  影壁前搭起了戏台,台上正演《跳加宫》。院里坐满了贺喜的宾客。

  敞厅外,二奶奶白文氏抱着满月的景琦走到活屏后,将孩子交给奶妈,奶妈绕过活屏,又将景琦递给白萌堂,客人们围了上来,反把颖轩挤到了一边儿。

  一位客人道:"开开眼,叫我看看这不会哭的孩子。"

  另一位客人道:"笑一个,笑一个,听说一生下来就会笑。"

  身上穿水农,脸上化了妆的三爷颖宇挤了进来:"大侄子!今儿三叔给你唱,一出《红鸾禧》。"

  宾客们起起哄来。白萌堂十分高兴:"等这孩子周岁的时候,大伙儿还得来啊!"

  这时,一个丫头走到颖轩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颖轩来到活屏后,问等在那里的白文氏:"什么事儿?"

  "詹王爷来了么?"

  "没有。"

  "请了没有?"

  "请了。"

  "那怎么没来?"

  "八成有事儿吧!"

  "不对.咱们家的堂会,王爷从来没漏过,你去赔礼了么?"

  "没有,爸爸去了,他不叫我去!还送了重礼。"

  "去了就行了。"

  "礼是赔了,事儿可没完。"

  白文氏一惊:"什么意思?"

  颖轩神秘地笑而不答。白文氏逼问道:"为什么?"

  颖轩:"别问,爸爸不叫说。"

  白文氏,"跟我也不能说?"

  颖轩:"跟你?……也不能说。"

  白文氏语气凝重道:"不能再惹事了。爸爸那人瞧着明白,其实糊徐得很……"

  雅萍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转过活屏走来,奶妈在后面跟着。

  白文氏忙过去接过景琦:"哎哟姑奶奶,别把孩子闪着。"

  雅萍:"宫里升平署的王公公来了,他要跟三爷唱一出《红鸾禧》。"

  敞厅院南客房里改成了临时化妆间,挂满了行头,艺人们在化妆、穿衣。太监王喜光正在勾脸,颖字走来:"怎么着王公公,串串词儿?"

  王喜光:"三爷,台上见吧,您多替我兜着点儿就行了。"

  颖宇:"说什么呐?谁不知道你是老佛爷跟前儿的红人儿啊!"

  武贝勒走进屋,一眼看见了王喜光,忙走过来:"王喜光,小兔崽子,跑这儿串戏来了?!"

  "贵武!你这个小王八蛋,老没见你了。"

  "贝勒爷串一出?"颖字在旁道。

  "我歇了吧。这腰还没好利落呢。"

  "你们神机营这些日子有点儿闹得不像话,听说把人家茶馆砸了?"

  "这点儿屁事儿也传到宫里去了?"

  "为了一个娘儿们你们犯得上么?"

  "王公公,一提女人,你可就不顶(钉)劲了,你哪知道这里头的乐呀!"

  颖宇在旁忙打断道:"嘿!这是怎么说话呢?"

  王喜光也有些愠怒:"你小子,跟我吊猴儿!"

  贵武:"得得。我这儿满嘴跑舌头胡嚼呢!二爷呢?"

  颖宇道:"在前边儿听戏呢吧!"

  白宅二房院。

  贵武没去听戏,溜到颖轩北屋厅问起詹王爷家的事。贵武死死盯着颖轩,颖轩却只顾低头抽着旱烟袋。

  贵武:"怎么了你?跟霜打了似的。我问你活呐!"

  颖轩还是低头不语,不停地抽烟。

  贵武:"看这意思,你真是号错了脉!"

  "唉--"颖轩一声长叹。

  贵武怀疑地:"二书,这事儿我可觉着不对,凭你的医术,喜脉能号错了?你跟我说实话……"

  里屋,白文氏和雅萍正哄着孩子睡觉,二人悄声嘀咕,却注意地听外面说话。

  "我现在说话还有谁能信,我都臭了大街了我!"颖轩悲愤的声音传进里屋。

  "我信!王爷虽然是我舅,也得讲个理儿,跟我说实话,兄弟给你出气!"贵武忙不迭地接道。

  颖轩道:"我爸爸不叫我乱说……"

  "颖轩!前院那么忙,你不去看着!"白文氏听话知道不妙,赶紧在里间搭话儿。

  外屋的颖轩并未领会:"我这就去!这儿说话呢!"

  贵武:"你爸爸去王府赔礼,怕不是真心实意吧?"

  颖轩一愣:"这叫什么话?"

  "二爷,你信不过我?"

  "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不是信不过你……王爷有权有势,我们惹不起,我认栽了,可早晚有一天……"

  "颖轩!"白文氏一撩帘走出里屋,厉声道:"大喜的日子,来了那么多客人,你不在前边儿照应,在这儿没完没了地瞎扯什么?!"

  颖轩猛醒:"这就去,这就去!"起身向外走。

  贵武横了白文氏一眼,也忙跟着走出去。

  白文氏走到窗前向外担心地望着。

  贵武连到院子里,仍不甘心:"怎么了?二奶奶这不明摆着轰我么?"

  "她轰你干什么?"

  "我舅舅得罪了你们,我又没得罪!"

  "走吧,听戏去!"

  贵武拦住了颖轩去路:"你到了儿也没把话说完呐?!"

  "你管这闲事干什么?"

  "你横坚叫我弄明白了啊!"

  "我……我都不明白,你还想明白……"颖轩顿了一下,不再说话,快步走出院门。

  "哎,我说二爷,你别跟我……"贵武听罢先是一愣,更觉话里有着,急忙追了出去。

  趴在窗前向外看的白文氏和雅萍,都不禁摇摇头。白文氏无可奈何地:"你说我们这口子是不是缺心眼儿?什么话跟我都不说,倒去跟外人说。"

  雅萍道:"这位贝勒爷不是个好东西,留点儿神!"

  "唉,姑老爷来了,请姑奶奶过去呢!"听差的在院里喊。

  白文氏捶了雅萍一拳:"你看,三天摸不着你,他就五饥六瘦的了,快去吧!"

  雅萍:"我就不爱回家;我们那口子,整个儿一个泥萝卜辣葱,浑身上下没一点热乎气儿。还有那位老爷子,当了翰林院的编修,出来进去没个笑睑,你说我回去干什么?"

  白文氏同情地望着她没言声儿。沉静中,不时传来听戏的叫好声,大概前院戏台上的〈红鸾禧〉已快收场了。

  詹王府后花园。

  转眼儿夏天到了。荷花池里绿荷飘浮,花苞欲放,从墙外传来卖水车的吱扭声和卖冰盏儿的敲着铜盅的哈喝声。

  回廊上,贵武与大格格在悄声低语,突然大格格站起急步向前走去,贵武忙起身追赶拦住大格格。

  两人充满敌意地对视着。良久,贵武眼神有些慌乱,大格格也扭头不再看贵武。

  "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贵武有些心虚地试探着问。

  大格格猛回头咄咄逼人:"你问谁呢?"

  两人又互相对视着。

  就在大格格和贵武较劲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大门口,白萌堂下了车,安福下阶相迎,二人进了大门……

  这时,大丫头沿回廊朝二人走来。

  贵武急促地:"万一要不是呢?"

  大格格:"万一要是呢?"

  贵武:"好几个大夫都看过了,不都说不是么?"

  大格格:"那是他们吓怕了!"

  "大格格!"大丫头走过来叫道,"大爷请您过去看病。"

  大格格:"不去!"

  大丫头:"都等了半天了。"

  大格格:"不去!告诉他我没病!"

  大丫头站着没动。

  大格格没好气儿地:"站着等什么?等着领赏呐?!"

  贵武忙搭言道:"你跟她撒什么气!"转头对丫头:"你先去吧,说大格格这就到。"

  大格格转身又坐下了。贵武低声下气地:"去吧,啊?去看看,只有好处没坏处。"

  大格格房堂屋。

  白萌堂和詹瑜正在赏玩一个哥窑笔洗。

  白萌堂道:"这是南宋哥窑所出,小开片,稀世珍品啊!"

  忽然门帘一响,二人回过头去,只见大格格走进门来,注视着白萌堂。詹瑜随白萌堂站起:"姐,白先生等了半天了。"

  白萌堂:"不客气!"

  大格格并不招呼,两眼死盯着白萌堂。白萌堂似乎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大格格,迅速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大格格像是敏感觉察到了这一切,转身向里屋走去。

  "白爷请。"

  白萌堂向里屋走去,詹瑜说着将笔洗放回原处。

  里屋,大丫头将小枕头放在茶几上退出,白萌堂伸了伸手示意大格格把手放上来。

  大格格一动未动,两眼死盯着白萌堂。

  白萌堂脸上那一丝几乎很难察觉的冷笑,慢慢收死,也死盯着大格格。

  大格格眼中显出了一丝哀怨和乞求的神色。

  白萌堂似乎不忍再看,掩饰地低头咳了两声。

  大格格缓缓将手放在了枕上,白萌堂没有抬头,也缓缓将手放了上去。

  大格格两眼毫不放松地捕捉着白萌堂脸上的变化。

  白萌堂号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仍低头。

  大格格忽然扭过头去闭上了眼。

  白萌堂迅速抬眼望着大格格,嘴角又泛起一丝冷笑。

  大格格睁开眼缓缓回过头,两眼失神地望着白萌堂。

  白宅外。街道。

  转眼间秋风瑟瑟,路上翻滚着落叶。

  白宅二房院北屋厅。夜。

  颖轩铺好了纸,正在磨墨准备写字,白文氏抱着孩子站在他身边:"你跟我说实话。"

  "不都说了么!"

  "没有!爸爸每次去王府看病回来,都跟你怎么说的?"

  颖轩看了一眼白文氏,不耐烦地低下头磨墨,白文氏拉了拉颖轩的胳膊。

  颖轩心烦地:"干什么?"

  白文氏:"爸是怎么打算的?"

  颖轩不语,拿起笔准备写字,笔刚一落,白文氏又拉他一把。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墨道子。

  颖轩不悦:"你看,你看。"白文氏把孩子往颖轩怀中一塞,颖轩忙抱住。

  "我去找爸去!"

  "你别去,好像我跟你说了什么似的。"

  "那你说!"

  "哎呀--爸不叫对外人说!"

  "我是外人么?真没见过你这么死性的人!"

  "爸爸说……早晚叫詹王府陪咱们的车和马!"

  "这么说大格格怀孕是真的了?"

  "当然是真的,爸爸一直给她下的安胎的药!"说着又把孩子塞给白文氏。

  "我怕的就是这个!你想想,北京城没有不知道你号错了脉栽到了王府,王府要是赔了车和马,那不跟把大格格的丑事全抖落出来一样么?!"

  "爸爸就是要争这口气!"

  "这不是争气,这是结仇!"

  "爸的脾气你也知道,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这个仇结不得,我得跟他说!"

  白宅甬道。

  大鱼缸里游着七八条大金鱼,白萌堂正用药算子捞鱼虫喂鱼。

  "我觉得居家过日子,总该以息事宁人为好。"白文氏劝说道。

  白萌堂:"这不是居家过日子!这是我祖上的名声,药铺的信誉!"

  "王府的势力咱们怎么斗得过?这会儿詹家已经乱了,何必再难为他们呢?"

  "晚了!这孩子她想生也得生,不想生也得生,由不得她了!"

  "她生她的,咱们假装不知道不就结了,何必要赔车赔马?!"

  "这口气我憋了半年多了,就等这一天呢!怎么着?我假装不知道?!没那么便宜!"

  "老爷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白萌堂急了,大叫:"我最讨厌这个'忍'字!遇事都要忍,什么大事也做不成!"

  白文氏:"那也得看什么事。放他们这一次,他们就老欠着咱们的人情,可真要结下了仇,今后……"

  胡总管走来,见白萌堂发脾气便远远地站住了。

  日萌堂大怒:"你怎么敢教训我?!"

  白文氏:"我怎么敢教训您呢,我是想……"

  白萌堂气得用力撩着鱼缸里的水:"你想?!且轮不到你想呢!你个女人家懂什么?!"

  白萌堂突然抓起一条金鱼摔到地上。金鱼在地上乱蹦。

  胡总管吓得直往后退。

  "人家都骑到我脖子上拉屎了,我还得下跪不成!你是哪家的媳妇,啊?!

  替人家说话……"白萌堂见胡总管来了,口气放缓和了些:"行了,你去吧!"

  白文氏弯腰拣起了地上的金鱼放到缸里,低头看着鱼缸没有动,白萌堂喘着粗气不知说什么好,抬头问胡:"有事儿么?"

  胡总管答道:"詹王府的瑜爷来了,在公事房候着呢。"

  "要看病叫他找大爷。"

  "不是看病,说有事要找您。"

  白萌堂与白文氏都是一愣,白萌堂立即两眼放光,猜出了八九:"詹王府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吧,我这就去。去把二爷叫来。"

  白萌堂兴奋地快步走去。

  白文氏担心地望着远去的白萌堂。

  鱼缸内,白文氏放回的鱼已死,飘在水面。

  公事房内,詹瑜一脸的惧色:"我就是想请教一下,白爷给我姐姐的脉是怎么号的?"

  白萌堂两眼咄咄逼人,颖轩站在一旁。

  白萌堂:"怎么了?错了么?"

  詹瑜:"错了!"

  白萌堂:"既然是我错了,那么,我们老二给令姐号的脉就是对的了?"

  詹瑜一愣,呆呆地望着白萌堂,无言以对。白萌堂得意地望了一眼颖轩。

  颖轩有些紧张地来回望着二人。

  白萌堂又挑衅地望着詹瑜。

  詹瑜泄气地慢慢低下头。

  白萌堂:"怎么不说话,我们父子二人总该有一个是对的?!"

  詹瑜仍低着头:"看来,二爷是对的。"

  白萌堂:"既然老二是对的,何以要砸他的车?杀他的马?"

  詹瑜慢慢站了起来,直望着白萌堂:"白爷,您这是有意设的陷阱?"

  白萌堂:"打住.打住!令姐六个多月的身孕怕是瞒不住了吧!肚子越来越大,这种陷阱我们是设不来的。"

  詹瑜:"可您当时为什么不说实话?"

  白萌堂揶揄地:"哎呀詹大爷,我们白家有多少车够你们砸?有多少马够你们杀的?"

  詹瑜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我只求您一件事,有什么办法能把这胎打下来?"

  颖轩充满了同情地望着詹瑜。

  白萌堂:"晚了,现在打胎不光孩子完了,大人也保不住。"

  詹瑜急了:"您这叫我姐姐今后有什么脸见人?"

  白萌堂针锋相对:"你砸我们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做人?"

  詹瑜完全绝望了:"我求求您了,别把这事儿说出去,更不能叫王爷知道!"

  白萌堂:"那就看你们自己瞒得住瞒不住了。"

  詹瑜:"好在王爷带兵去了新疆,只要您不往外说就行了。"

  颖轩忙接上:"放心,我们不会……"

  白萌堂瞪了颖轩一眼,颖轩不敢往下说了。

  白萌堂:"可以,可有个条件。"

  詹瑜:"您说吧。"

  白萌堂:"赔我家老二的车和马!"

  詹瑜又急了:"这不等于告诉人家我姐姐出事儿了吗?"

  白萌堂:"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詹瑜困惑地望着白萌堂。白萌堂得意地望着詹瑜:"詹大爷,请吧!"詹瑜缓缓起身快步出了屋。

  颖轩心事重重地低下了头。

  望着詹瑜的背影,白萌堂高声道:"等孩子满月的时候,我一定去讨杯喜酒!"

  大雪覆盖北京城。

  詹王府大门紧闭,一片白皑皑。

  詹王府大格格卧室。

  大格格满头是汗,忍着剧痛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嘴角滴出了血。

  詹瑜站在床前焦急地望着。

  大格格挺着大肚子,两手死死抓住丫头的胳膊,全身扭动着,丫头惊慌地把小枕头塞到大格格面前:"咬枕头,咬枕头!"大格格咬住枕头。

  詹瑜:"我去叫产婆子来吧,瞒不住了!"

  大格格把小枕头扔到了一边,张着嘴大喘气:"那个……没良心的……到底上哪儿去了?"

  詹瑜:"我都找遍了,我快把北京城翻个底儿朝上了。"

  "神机营呢?"

  "那儿我能不去么!"

  "你再去找!他不能不管我!"

  "姐,你死了心吧!他明明是有意躲起来了。"

  "他……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不管我。噢!疼死我了!"

  "你以为男人都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会看上他?"

  "我够难受的了,你别站在这儿……恶心我,出去!"

  詹瑜没有动,充满同情地望着大格格。

  大格格突然抓起小枕头奋力扔向詹瑜,大喊:"出去!"

  "喊什么?!"詹瑜向后退了一步,"王爷从新疆就要回来了,怎么交代?能瞒过去么?"

  大格格发泄地叫道:"回来就回来……我谁也不想瞒……本来是该我进宫的,我额娘死得早,他就拿我不当人,是他把我耽搁了,我就生给他看!"

  詹瑜惊慌地望着丫头和院外:"你胡说什么?:叫人家听见像什么话!"

  院子里,五六个丫头仆役在指指划划说着悄悄话,屋里隐约传出吵架声。

  突然传出大格格的喊声:"谁爱听谁听,我用不着瞒!"

  卧房内,大格格痛苦地呻吟着:"我受够了……弟弟……你要是我的亲弟弟,你去找他来,叫他带我走,我永远不回这个家。我求求你了。"

  詹瑜百感交集地望着大格格。

  "噢--"大格格又一次痛苦地喊叫着。

  院子里,丫头、仆役们仍在偷偷议论,詹瑜突然开门走出,众人一愣呆在那里,詹瑜见状大怒:"都站在这儿干什么?滚!"众人忙四散而去。

  "站住!王爷回来谁也不许说,谁说出去,我就拉了他的舌头!"

  白宅大门口。

  大门侧靠墙停着一辆卖豆汁儿的车子,卖豆汁儿的忙着给孩子们盛豆汁儿。

  三奶奶白方氏也帮着忙活,景双、景泗、景武、景陆坐在长条凳上津津有味儿地喝着。

  白萌堂抱着景琦站在车旁,正用小勺喂景琦喝,颖轩站在一旁端着碗乐。

  白萌堂:"豆汁儿敞开喝,一人再给俩焦圈儿。"

  卖豆汁的:"好咧!嘿哟--豆汁儿。"

  白萌堂高兴地:"叫你们一人喝一肚歪!"

  门口台阶上站着白文氏、雅萍、五岁的玉芬、秉宽和丫头们,雅萍抱着小宝。

  都像看热闹似的说着、笑着,白文氏和雅萍头靠得很近,说着悄悄话。

  白萌堂边喂着景琦边道:"嘿,你们瞧嘿!这小子真喝,还喝得挺香!雅萍,过来,给我那外孙子喝点儿!"

  雅萍笑着:"我们儿子不喝,又酸又臭!"

  白文氏推着玉芬:"你去喝!"

  玉芬往后一躲:"我也不喝,又酸又臭!"

  白萌堂见状:"哼,没口福。瞧我这孙子,这才是地道的北京人,还不懂事呢,就爱喝豆汁儿!孙子!多喝点儿!气死他们。"

  景琦抿着小嘴,喝得有滋有味儿。

  雅萍和白文氏仍在悄声谈着。

  白文氏:"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么?"

  雅萍:"大奶奶亲口对我说的还有错!"

  "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也不告诉老爷?"

  "她说大爷不叫她说。"

  "大爷太憨,越这样,三爷越没了忌怕……一个家,外边多难都不怕,怕就怕家里人自己拆。这事儿我得跟老爷说!"

  "哎哎哎,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老三我倒不怕,可那位……"雅萍说着回头冲身后一努嘴。

  三奶奶白方氏在忙着照顾孩子喝豆汁儿。

  雅萍:"那位三奶奶,出了名的小辣椒,你们家的事儿我不掺和。"

  白文氏:"行了吧,姑奶奶!哪件事儿你不掺和,家里的人就数你能!"

  雅萍:"老三确实闹得不像话,这一趟他至少私吞了一万多银子!"

  二人说着话,只见胡总管匆忙走到白萌堂前低声说了些什么。白萌堂猛抬头望着胡:"真的么?"

  "真的。"

  "哼!"白萌堂两眼放出异样的光:"詹王爷回来了么?"

  胡总管:"回来了!"

  白萌堂:"回来的真是时候。"

  白文氏望着白萌堂这边,感觉气氛不对,着了一眼雅萍。

  "出什么事了?"雅萍也疑惑地望着。

  白萌堂:"二奶奶来抱抱孩子!……老二,跟我去詹王府!"

  颖轩:"我去备车。"

  白萌堂:"不用!今儿咱们爷儿俩溜达着去,可要坐着车回来!走!"

  看着他们离去,白文氏焦虑地想叫又没敢叫。

  白萌堂和颖轩低声嘀咕着渐渐远去。

  詹王府老福晋房。

  詹王爷正把带回的东西给老福晋看,詹瑜站在一旁,桌上摆着玉器、毯子、羔皮。

  "这个羔皮给额娘做件新皮袄,这件给大格格……"

  詹王爷环顾不见大格格:"怎么不见大格格,等会儿叫她一块儿来吃饭。"

  詹瑜强作镇静地:"是,她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

  老福晋:"这孩子从小身子骨挺好的,怎么一到京城,成了这样儿?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去叫她来!"

  詹瑜站着没动,神情紧张。

  詹王爷:"你听见役有?"

  "是!"詹瑜面显难色,勉强应道。

  詹王爷看出不对:"怎么了,她怎么了?"

  老福晋:"算了,她有病,别折腾她了,咱们过去看看她。"

  詹瑜忙拦道:"用不着,用不着,她挺好的。"

  詹王爷更加疑心:"刚才说有病,怎么这么一会儿又挺好的了?"

  詹瑜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詹王爷感觉到有事儿,便道:"额娘歇着吧,我去看看。"

  詹瑜:"您先吃饭吧,还是我去叫。"

  詹王爷愈发疑惑地望着詹瑜。

  "王爷!"安福跑来报,"白府的老爷来给您请安。"

  詹王爷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白府?"

  安福道:"百草厅的白爷。"

  詹一惊。

  詹王爷奇怪地:"他来干什么?请到西客厅吧。"

  詹王府西客厅。

  白萌堂望见王爷,一步上前,双手一拱:"王爷远赴新疆,一去半年,辛苦了。"

  詹王爷回礼道:"给皇上效力,说不上什么辛苦。没想到我这儿刚进门儿您就来了,一定有什么事吧?"

  白萌堂:"特来给王爷道喜。"颖轩坐在下手局促地低着头。

  詹王爷奇怪地:"道喜?有什么喜事么?"坐在下手的詹瑜已十分不安地望着詹王爷。

  白萌堂:"府上大格格生了一对双伴儿,您是又得外孙子又得外孙女,这不是大喜么?"

  詹王爷莫名其妙地望着白萌堂,又转头望詹瑜,詹瑜大惊站起。

  詹瑜:"白爷,您这是干什么?"

  白萌堂:"道喜!去年春天我们老二给大格格号过脉,已经给您道过喜了!"

  "简直是无理取闹,你们二位敢是到我这儿来讹诈么?……岂有此理!"詹王爷站起,说毕欲走。

  詹瑜忙上前:"您到后面歇着吧,不要听他胡说,我来处置。"

  白萌堂起身拦住:"慢!"詹王爷不情愿地站住了,气淋淋地望着日前堂。

  白萌堂接着道:"我明白了。大概王爷刚回府,还一点儿消息不知道。请王爷到大格格房中看一看,就知道了。"

  詹王爷询问地回头望詹瑜。

  詹瑜大窘:"没有的事!你们二位不要再胡闹了,"接着回头大声道:"送客!"

  白萌堂没有动:"这事恐怕瞒不住吧?!"

  詹王爷知道事态严重了,转头又望詹瑜,目光犀利。詹瑜躲避着父亲的目光,不敢正视。

  白萌堂笑嘻嘻地坐回椅子上:"王爷请吧,我们爷儿俩在这儿恭候。"

  詹王爷来回看着白萌堂和詹瑜,终于转身大步走出客厅,詹瑜慌忙跟上。

  白萌堂招呼颖轩:"老二,坐下,咱们喝茶。"颖轩不安地坐下。白萌堂悠闲地端起茶碗。

  唐王府大格格房院。

  唐王爷大步走来,后面紧跟着詹瑜。忽然,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詹王爷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惊愕地望着北屋的门窗,又慢慢转头扫规,站在院内的丫头、差役们都惶恐地低下了头。

  詹王爷回头望詹瑜,詹瑜低着头,不额低到了前胸。詹王爷茫然地回头望向门窗,仿佛是在回应他,从屋里传出婴儿顽强的哭声。

  詹王爷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行。站到门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院中的仆人们仍低着头,詹瑜低着头原地没动。

  唐王爷回身猛地一脚踢开了房门,婴儿哭声大作。他慢慢走向里屋,猛力一把拽掉门帝,愤怒地望着。只见大格格的床上放着帐子,婴儿的哭声从里面传出。他急步走到床前,猛地拉下了帐子--两个婴儿并排躺着。

  大格格靠在床头惊讶却毫不惧怕地望着詹王爷。

  詹王爷怒不可遏地望着大格格。大格格反而平静地望着詹王爷。

  詹王爷探身伸手抓住大格格胸衣襟,猛地将大格格拽下床来,用力一甩。

  倒在地上的大格格,见詹王爷眼露凶光,伸手要去抓啼哭的婴儿,突然翻身跃起猛地一扑,抱住詹王爷向旁边死命一推,詹王爷毫无防备,倒退几步仰面摔倒在地。詹瑜冲到门口惊呆了。只见大格格两眼放出凶光,一副拼命的架势。

  詹瑜忙扶起詹王爷,尚未站稳,大格格又扑上来,又撞又打。

  詹王爷狼狈跑出了屋,詹瑜死死拦住大格格不让追出。

  詹王爷大叫:"来人!把她捆上!疯了!简直疯了!"

  仆人们跑进来七手八脚拉住仍在挣扎的大格格。

  大格格哭叫着:"你敢动我孩子一下,我就跟你拼了!"

  詹王爷站在门外,惊愕地望着室内。安福匆匆跑来,为难地望着詹王爷。

  屋内传出婴儿哭,詹王爷心不在焉地望了一眼安福。

  安福:"王爷,白家那爷儿俩死赖着不走,说叫王爷……赔……叫王爷……"

  詹王爷不耐烦地:"啊?"

  安福:"叫王爷陪他的……"

  詹王爷狠狠地:"陪他的车和马!"




□ 作者:郭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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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詹王府大门口。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大雪铺地。

  白萌堂与颖轩昂头阔步走出大门定睛欣赏着。白萌堂笑着走向马车。

  车老四、安福等兵丁、仆役跟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

  白萌堂走到车前拿起鞭子,黑马突然昂首扬蹄。白萌堂大叫:"老二,拉住马别松手!"颖轩奔到马前抓住马嚼子。黑马昂首嘶鸣。

  白萌堂突然用鞭杆抽黑马。黑马又一次发出高昂的嘶鸣。白萌堂狠抽着:"你还不服气!你神气什么?!"

  台阶上的车老四怒目而视。

  颖轩奋力拉住马嚼子,黑马一阵乱晃,白萌堂狠抽道:"你服不服?!你服不服?!"

  车老四愤怒地下了两层台阶,仆役们拥下,车老四停住了脚步,人们也都停住。

  马不动了。白萌堂大声呵斥:"不知好歹的畜牲!"

  车老四强压着怒火,把辫子用力一甩缠到脖子上,兵丁、仆役们也都将辫子缠起。

  白萌堂冲着颖轩:"上车。"

  颖轩走过来:"我来赶吧!"

  白萌堂命令着:"上车!今儿老爷我心里痛快,要亲自赶车!"白萌堂一跃上了车。

  车老四等人无奈地望着。

  白萌堂甩了两个响鞭,马车扬长而去。他突然回头狂笑两声:"哈哈!--"

  车老四等人垂头丧气地望着。雪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辙印。

  白宅门口。

  新马车停在门口,颖园、白殷氏,颖轩、白文氏抱着孩子,颖宇、白方氏,雅萍抱着孩子,胡总管、秉宽、陈三儿、狗宝、白萌堂、白周氏和各房的丫头站在门口,围着马车兴高采烈,议论纷纷,孩子们乱跑。颖宇举着一挂长鞭炮,白萌堂手持香火点鞭炮。

  颖轩大叫:"把孩子抱过去,别吓着他们!"

  雅萍抱孩子跑进门里,白文氏抱着景琦刚一转身,正要点鞭炮的白萌堂大叫:"干嘛?!叫他听听吓不死!"

  白文氏只好转回身,景双、景泗、景武、景陆等几个孩子都捂住了耳朵。

  鞭炮点燃,火花飞舞。

  白萌堂兴奋不已地望着。

  白文氏担心地望着怀里的景琦,景琦竟熟睡不醒,遂对身边的白殷氏说:"快瞧这孩子,邪了门儿了,这么大声还睡得挺香。"

  白殷氏凑近看着:"这孩子没一样不个别!"

  宁静的街道回响着鞭炮声,火花飞舞。

  日萌堂大叫:"这车甭往马号里赶,在这儿摆他一天一夜!"

  詹王府内客厅。夜。

  詹王爷在灯下心烦意乱地翻看着手中的五六张药方子,突然抬头看着车老四。

  车老四不解地望着詹王爷。

  詹王爷:"看见了么?这些方子用的全是安贴补气的药!"_车老四:"白家这一手太阴了,这是存心出咱们王府的丑!"

  "我倒佩服白爷的勇敢和心计,只是太不光明正大!"

  "王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没见白萌堂那叫得意的样儿!"

  王爷冲着桌灯发呆,突然转过头:"把那两个孩子立即送到乡下去,随便送给个什么人,多给点银子。"

  车老四:"明白!总不能让他们来找后账。"

  "事情要做得机密,你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自然是我亲自去。"

  "还有,大格格不能再留在京城,你回来以后还得辛苦一趟,把她送回蒙古老家去。"

  "是!王爷放心吧!"

  "去吧!雪大,路上小心。"

  车老四走了,詹王爷回过头又冲着桌灯发起呆来。

  詹王府门口。夜。

  车老四抱着两个孩子走出大门,身后的大门立即关上了,他走到车前,赶车的老索立即接过一个孩子,车老四忙上了车,退坐到车里,老索将另一个孩子递过去后跳上车。

  车老四:"老索,这趟差使跟谁都不能说。"

  "知道。

  "等回来,王爷重重地赏你。"

  老索扬鞭,车一走动立即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响亮,伴着马车远去詹王府一间偏房。夜。

  屋内空空,王爷坐在一张凳子上,詹瑜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地望着詹王爷。

  没有点灯。王爷脚下有个炭火盆,詹王爷怒视着火苗。

  大格格被捆着,斜倚在墙角地上,衣着单薄,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到处伤痕,冻得浑身发抖。

  詹王爷凶狠地:"说不说?那个坏杂种是谁?!"

  大格格无力地靠着墙,目光坚定,没有回答。

  詹王爷又拿起马鞭站起身:"说不说?"

  大格格只是发抖:"我冷。"

  詹王爷没有听清:"什么?"

  詹瑜:"您刚回来,先回去歇着吧,以后再问。"

  詹王爷突然回头大喝一声:"你跪下!"

  詹瑜吓得忙跪到地下。

  詹王爷吼道:"她不说你说!你是知道的!"

  詹瑜低头不语,詹王爷突然没头没脑地用鞭子狠抽詹瑜。

  大格格大叫:"别,别打他!别打他!"

  詹王爷住了手:"你不说,我就打他!"

  大格格:"他,他不知道!"

  詹王爷又死命打詹瑜。

  大格格:"别打了,别打了……"

  詹王爷又住了手:"说!"

  大格格两眼无神地望着地下:"是……是……贵武。"

  "是他?!……这个畜牲!"詹王爷颇为吃惊,狠狠骂道,再无二话,大步出了屋。

  詹瑜忙起身冲到大格格前,帮她解开身上的绳子,将她扶到炭火盆前,脱下自己的皮袍围在大格格身上:"快烤烤火。"

  大格格:"我的孩子呢?"

  詹瑜:"送走了,王爷叫人送走了。"

  大格格一惊:"送哪儿去了?啊?!"

  詹瑜:"是悄悄送走的,谁也不知道送去了哪儿。"

  大格格挣扎着要站起身,詹瑜忙扶住她站起。

  大格格:"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得去……"

  "姐,没用,你上哪儿找去呀,你连大门都出不去。"

  "你得帮我,你得帮我逃出去。"

  "逃出去也没用,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儿怎么活?"

  "你甭管,我得找我的孩子。"

  "姐,过些日子再说吧,等天暖和了。"

  "这个家我一天也不想呆,没有孩子,我活着干什么……"

  大格格突然跪下了:"弟弟,我求求你……"

  詹瑜忙拉起大格格:"起来,快起来,我帮你,你就穿我这身衣服先混出大门去再说。"

  街道。夜。

  街上空无一人,北风呼啸着,一辆马车驶来。赶车的是詹瑜,警惕地前后张望着。车里坐着扮成了男装的大格格,两眼无神地望着车帘子。

  马车刚要拐弯,突然墙角后蹿出一个人拦住了车。詹瑜一惊忙勒住马看。

  原来是贵武拦住了车,愣楞地望着他。詹瑜忙跳下车一把揪住贵武:"好小子!

  这么多日子,你跑哪儿去了?啊!"

  贵武:"我躲了,你想想,王爷要知道是我,还不把我宰啦!"

  "你害怕,就把我姐姐一个人儿扔下不管?"

  "原来不是说不是喜脉么?"

  "那是白家玩儿的障眼法,暗里下了安胎药!"

  车内,大格格伤心至极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么说白家把咱们坑惨了!"

  "你不能老躲着,叫我姐一个人儿背黑锅!"

  "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哪儿还顾得了她呀!"

  大格格抄起一根木棍,强抑住悲愤。

  "你也不问问大格格怎么着了?"

  "我只能对不起她了,还能怎么着?"

  "你是人还是畜牲?!"

  "我是畜牲!"

  詹瑜气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推开贵武准备上车,却被贵武拦住:"我的儿子呢?"

  詹瑜一愣:"你还想要儿子?"

  贵武:"你知道我两房妻妾都不生养,我不能不要儿子。"

  詹瑜愤愤地:"呸!滚滚滚!你找王爷要儿子去吧!"

  贵武仍纠缠:"你告诉大格格,把儿子给我!"

  突然从车里伸出一根木棍,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根,马一惊忙往前跑。

  车轮滚动,贵武险些被车撞倒,向一旁躲去。詹瑜连两步跳上车,扭脸大叫:"以后不准你这畜性再登我们家的门。"

  马车远去。贵武跑了两步停住了,呆呆地望着。

  春暖花开。

  街子河边,绿柳成荫。有人在钓鱼、遛鸟。

  不远处传来了卖杏儿的喊声:"水哎呀--杏儿来喂!"

  百草厅药场公事房。

  白萌堂指着桌上的账本大发脾气:"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头儿、二头儿,大查柜赵五爷不动声色地两眼望着地,大爷颖园低着头。

  三爷颖宇不住地用眼瞟大爷,二爷颖轩拿起账本翻看,不时抬眼疑惑地望着大家。

  颖轩:"这账上没什么错儿。"

  "没什么错儿?那这一千多斤的草药哪儿去了?啊?!"日前堂成严地扫视众人:"你们谁能给我说清楚了,老三!"

  颖宇吓得一激灵:"我,我挺清楚的。"

  白萌堂:"这两年都是你去安国办药,你说!"

  颖宇:"我说!我……我说什么呀!每趟回来不都跟大哥和大头儿交代得明明白白的么?!"

  白萌堂:"大头儿,都明白么?"

  大头儿:"去年春天回来的时候,我就跟管库的……"

  颖园忙截住话碴儿:"去年春天回来的时候是我结的账,账目上是都对的,大概是我弄错了,去年不是……柴胡、益母草、菌陈都涨了价么……"颖宇大大松了一口气,用眼瞟着白萌堂。

  颖园:"那一千多斤草药就没收上来,还赔了一万多银子。"

  白萌堂:"去!把涂二爷和许先生叫来,是他们跟老三去的吧?"

  颖宇一惊,颖园忙拦住:"算了,甭叫了,是我出的错儿,我查清楚就是了。"

  白萌堂站起道:"查不清楚,哥儿仁三一三十一把银子路出来交到公中柜上,查清楚是谁的错,谁往出赔!"

  白萌堂气哼哼地走了。人们呆立着,颖园埋怨地望着颖宇。

  颖宇却道:"嘿--这药材涨了价,又不是咱们的事儿,凭什么叫咱们赔?!"

  白宅大房院北屋卧室。

  颖园跪在炕上在大做盖的躺箱里乱翻着,白殷氏使劲地拉他:"你别翻了成不成?!你找不着!"

  颖园回头:"你把银票藏到哪儿了?"

  "你甭管,反正你甭想拿走!"

  "老爷子发脾气了你知道不知道?差着一万多银子!"

  "叫老三赔!凭什么老叫咱们背黑锅?"

  "我是大哥,出了事儿我不顶着谁顶着?!"

  "我不拿!你知道老三这两年黑了多少银子?!"

  "你嚷什么!生怕人家听不见!"

  白殷氏嗓门仍很大:"做贼的不怕人听见,叫人家偷了的倒怕人听见!"

  颖园抓起笤帚疙瘩:"我抽你!"

  "你打!你打!……这日子没法儿过了!"白殷氏大哭大叫,说着便侧着头往颖园怀里撞:"你打死我吧!家里这点银子全叫你踢蹬光了,没法活啦!"颖园举着笤帚吓得直往后退,顶了墙根。

  白文氏和雅萍推门走进,雅萍抱着孩子小宝。

  白文氏:"怎么了这是?……嚷嚷的我界(隔)着墙都听见了。"说着话二人走进了里屋。

  白殷氏忙止了哭:"弟妹呀,我活不了啦,这日子没法儿过了,他打我!"

  雅萍:"老大,咱们家可不兴打媳妇儿啊!"

  额园举着笤帚的手仍没放下来:"谁打她了?!"

  白文氏:"你自己瞧瞧!"

  颖园看着自己的手,忙放下胳膊,叹了口气,雅萍一把将笤帚抢了过来。

  白文氏坐炕沿上:"吵什么啊!"

  白殷氏:"弟妹,你评评理,老三他黑了银子凭什么……"

  颖园:"闭嘴!不许胡说!。

  白文氏:"哎呀--除了老爷子不知道,全家上下谁不知道!"

  白殷氏:"瞧瞧我们家过的这日子,孩子连件新衣袋都做不起。"

  白文氏:"大哥,不能这么惯着老三,不是长久之计,得跟老爷子说。"

  雅萍:"对!上老爷子那儿告他去。"

  颖园:"姐,你别在这儿挑了行不行?你嫁出去就不是白家的人了,家里的事你少插嘴!"

  "我就是要主持个公道!"

  "回你婆家主持公道去,整天泡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你多心我啦?"

  "做儿女的能给老人儿添堵么?"

  白殷氏:"老三拿着银子去办药,一到安国先放一盘短印子,等赚了银子收回来,药材全涨了价,他自己肥了,公中能不赔么?我们大房不能老往出垫!"

  颖园:"别说了行不行?"

  白文氏:"这个恶人我来做,我去跟老爷子说!"

  颖园:"说不得!老爷子这些天身子骨地一直不太好。"

  "你甭管了。"白文氏说罢起身,雅萍则推着她:"走,说去!"

  "得,得!这下捅娄子了。"颖园边说边急着下炕穿鞋。

  白文氏和雅萍出了大房院往上房院走。

  雅萍道:"我听说老三在安国还倒腾大烟土。"

  白文氏:"不会吧。"

  雅萍:"柜上的人说的还有错。"

  白宅三房院里。

  白方氏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听到外面说话声忙停住了。

  "老三闹得也太不像话了。"是雅萍的声音。

  白文氏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传进来:"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大哥心太软……老爷子再不管管非出事不可。"

  白方氏--手扶着门,紧张地听着。

  白宅甬道。

  白文氏停住了脚步:"你就别进去了!又不是打群架!"

  雅萍:"我到你屋里等你,你狠着点儿!"说罢,二人分头走去。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文氏走进屋站在了一旁。这时白萌堂正在喝药,喝完忙接过丫头手中的清水碗漱口,吐在日周氏拿着的小痰盂里,然后痛苦地低下头闭着眼喘粗气,竭力抑制着自己的咳嗽。

  白文氏皱着眉头看着没说话,知道不是告状的时候。

  白萌堂终于抬起头看着白文氏,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白文氏:"爸!您这病好像又重了?"

  白萌堂:"胸口憋得……喘不上气来。有事儿么?"

  "啊……也没什么事儿,这不是……过几天景琦要过周岁了,想问问您怎么过。"白文氏忙改了口。

  白荫堂:"还是按老例儿吧……"忽听到门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颖园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一脸不安的神色,来回看着日萌堂和白文氏。"怎么了?"白萌堂问道。

  颖园感到似乎没出什么事,忙道:"没什么。"便侍立在一旁。

  白萌堂接着刚才的话:"叫内账房还按单子发帖儿,请个堂会,在药行会馆唱吧。"

  白文氏答道:"是。"

  白萌堂又问颖园:"你有什么事儿?"

  颖园忙答:"没事儿,没事儿。"

  "没事儿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像是着了火似的!"

  "听说您身子不太好……"

  "还死不了呢。"

  白宅三房院北屋卧室。

  在抽大烟的领宇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她到老爷子那儿告我?"

  白方氏:"已经去了。"

  "就她事多,我大哥和二哥都没说什么,她倒来劲儿了。"

  "老爷子要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不认账!说出大天来也不认账!我非治治这臭娘儿们不可。"

  "不把她气焰压下去,往后这日子可没法儿过!"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圆乎睑儿一拉长平睑儿,我跟她没完!"

  白宅甬道中。

  白文氏和额园从上房院走出。颖园道:"刚才你没说?"

  白文氏:"你看爸病得那样!"

  颖园点头道:"没说好,没说好!"说完忙过了自己的大房院。

  白宅二房院北屋。

  雅萍举着小宝往高扔,再急忙接住,逗着景琦玩儿,丫头抱着景琦,雅萍每一扔小宝,景琦便"咯咯"地乐。

  雅萍高兴地:"瞧把这小东西乐的,噢--"雅萍又将小宝扔起。

  白文氏推门走进,见状吓了一跳:"嘿嘿嘿!干什么呢?别把孩子摔着。"

  雅萍还在扔:"瞧把你们景琦乐的,快瞧!"

  白文氏走向里屋:"人来疯!别扔了,摔一下子不是闹着玩儿的。"

  三房院门猛地打开,颖宇走出狠狠地用力挣门,到了二房院门口用脚一踹,门"哐啷"一声撞了出去,院门撞到门墙上又弹回,颖宇又踹上一脚,冲向北屋;到门口又抬脚猛地一踹,随着一声爆响冲入……雅萍刚扔起小宝,闻声回头一惊,小宝落下,雅萍急回头抱,却没接住,小宝直落地下,雅萍大叫一声:"啊!--"

  孩子一声惨叫,立即没了声,颖宇看了一眼,没有理会,转身冲向里屋。

  白文氏听到声音不对:"怎么了?"

  颖宇一撩门帝冲进来大叫:"白文氏!"

  白文氏吃惊地站住。

  颖宇:"你学会告状了?今儿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谁告状了?"

  "你当我怕你是怎么的,你算老儿呀你?"

  "老三,你别犯混!甭说没告你,就告了你又怎么样?你干的那些破事儿还有理了?"

  "我怎么没理?……"

  突然传来雅萍的惨叫声:"小宝--小宝--"

  白文氏和颖宇正惊讶时,又传来雅萍变了声的狂叫:"来人响--快来呀!'白文氏冲了过去。

  只见雅萍抱着小宝拼命摇晃着,丫头抱着景琦惊慌地不知所措。

  雅萍:"小宝--睁眼呐,小宝--"

  白文氏跑来忙蹲下身看:"怎么了?怎么了?"

  雅萍的声音已变了音儿:"摔--啦,摔--啦!"

  白文氏:"快叫我看看。"雅萍死死抱住孩子不放。

  白文氏:"老二,快叫大夫来!"

  颖宇忙跑过来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宝的鼻孔:"叫什么大夫?死了!"

  "小宝呀--"雅萍放声痛嚎。

  白文氏气急败坏地:"告诉你别扔,就不听,你怎么就摔啦?"

  雅萍一屁股坐在地下手指着颖宇:"他……他……他踹门……"

  颖宇:"嗨嗨!你指我干什么?你自己摔死的别瞎赖好人啊!"'雅萍呆呆地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白文氏一筹莫展地望着:"这可怎么好哇!"

  白宅上房院北屋厅。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颖园、白段氏、颖轩、白文氏、颖宇、白方氏坐了一圈儿。

  白萌堂有气无力地:"这怎么向人家关家交代呀?"

  白文氏:"雅萍都傻了,一句话也不说,光坐那儿发呆。"

  颖宇:"这事赖不着咱们,雅萍嫁出去了,是他们关家的人,跟咱们没关系,是她自己摔死的。"

  白萌堂:"可是死在咱们家了。"

  颖园:"先去送个信儿吧。"

  白殷氏:"这信儿怎么送?怎么跟人家说?"

  白方氏:"怎么说?实话实说呗!"

  颖园:"不能说是摔死的,人家能饶了雅萍吗?"

  白方氏:"那叫二爷去送信儿吧,二爷会编瞎话。"

  白文氏:"这不是商量吗,谁也没说一定怎么着。"

  白萌堂:"出了事儿不说想主意,还有心思斗嘴!"

  大家都不说话了。

  颖宇忽然说:"我去!我去送信儿。"大家惊讶地望着他。

  颖宇:"孩子已经死了还能怎么着?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白方氏捅了一下颖宇:"有你什么事儿?"

  颖宇管自说下去:"遇到难事儿我不出头谁出头?以后都想着点儿我的好处就行了。"

  白萌堂:"老三你去!跟人家好好说,人家要怎么办,咱们都依着人家就是了。派人到太医院请魏大人来给雅萍看看病。"

  关家。

  颖宇进了门:"关大爷在吗?"

  "在,在。三爷老没来了。"仆人迎上来,陪颖宇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听罢颖宇所述,关少沂几乎不敢相信:"这……这是真的么?"

  额宇:"这事儿能随便胡说么!"

  关少沂忽然站起身向外走,颖宇忙拦住:"别急别急,我爸爸说了,你想怎么办尽管说,我们全照办。"

  关少沂痛苦地低下头倒在椅子上:"怎么会摔死了,这不绝我的后么?!"

  颖宇忙道:"别这么说,以后再生么!"

  关少沂满面泪痕地抬起头愤愤道:"有这么哄孩子的么,啊?!扔着玩?!"

  "是啊!这又不是耍坛子,使孩子当坛子耍还行啦!"

  "你说你们这位姑奶奶,自打进了门儿,他在家里才呆过几天?成天往娘家跑,疯疯癫癫的,我跟没娶这媳妇差不多。"

  "我们也常说,按说她心不坏,没心没肺,坏就坏在我们家二奶奶身上,整个一事儿妈!雅萍是为了逗他那孩子乐才把小宝摔了。"

  关少沂一听大怒:"为了逗她的孩子,要了我的孩子的命?"

  颖宇:"可不是,二奶奶那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光乐,活脱脱一个怪物,我早说过这是不祥之兆!"

  关少沂猛地站起:"不行,一命抵一命,叫二奶奶的儿子偿命,我找她去!"

  颖宇上前拦住:"算了吧,二奶奶也挺难受的,我们家的人……"

  关少沂打断颖宇的话:"你们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颖宇:"别这么说呀!这不是连我也骂进去了吗?!"

  关少沂推开他冲出屋门,直奔了出去……

  白宅敞厅。

  白萌堂疲惫地坐在上手椅子上,关少沂坐在下手,雅萍靠门坐着,完全呆傻了。颖宇远远地坐着。

  白萌堂:"我是你的岳父,我能不疼外孙么,这种事儿谁也想不到的么!"

  关少沂:"这孩子怎么摔死的,是为了逗你们家的孩子玩儿,这也是想不到的吗?"

  白萌堂一愣,扭头看颖宇。

  颖宇连忙避开了他的目光。活屏后面白文氏正抱着景琦站在那儿听。

  白萌堂又道:"你心里难受,我心里也不好受,好好的孩子弄成这样,你叫我怎么办?"

  关少沂咬牙切齿地道:"一命抵一命!"

  白文氏大惊。白萌堂也很是意外,惊愣地望着关少沂:"难道你还要把我们家的景琦也摔死么!"

  夫少沂:"欠债的还钱,杀人的偿命!"

  目萌党:"咱们两家还是亲家吧?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夫少沂:"什么亲家!打今儿起我不再认你这门亲家!"

  雅萍忽然站起来喃喃地:"一命抵一命,一命抵一命……"

  白萌堂:"快把她搀出去!"

  颖宇忙起身将雅萍扶出了敞厅。"

  白萌堂:"关少沂,认不认亲家随你,这事你想怎么了结,我都依着你!"

  关少沂:"我刚才不是说了!"

  白萌堂:"你刚才……那叫什么话,岂有此理……你不能……""关少沂!"一声厉喝,使白萌党和关少沂不禁回过头来,只见白文氏从活屏后抱着景琦走出,后面跟着奶妈。

  "既然你说一命抵一命,那好,我把孩子抱来了,随你怎么处置!"

  白萌堂简直懵了:"你来干什么!懂不懂规矩,回去!"

  白文氏没有动,却将景琦递给了奶妈,奶妈抱着孩子走到关少沂面前,往他怀里送去。

  白文氏:"你忍心把这孩子也摔死,你就当我的面儿摔吧!"

  关少沂一下子僵住了,看了看孩子,又惊愕地抬起头望白文氏。

  白文氏出奇地平静。

  白萌堂紧张地看着他们,只见奶妈将景琦塞到关少沂怀里,关少沂赶忙接住。

  关少沂低头看景琦,两臂有些发颤。孩子仰脸儿望着他,嗬嗬笑着,煞是可爱,看着看着,关少沂两眼不禁涌出泪水;泪水掉在孩子的脸上。突然,关少沂把孩子塞到奶奶手里转身向敞厅外走去。

  早在白文氏眼中滚动的泪水,一下子涌流出来。接着像泄了气一样,浑身瘫软坐到了椅子上。

  白萌堂也向后一仰,无力地躺在椅上闭上了皈。

  白宅大门口。

  关少沂的马车停在门口,雅萍跨坐在车边上,颖宇在雅萍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关少沂怒冲冲地走出大门,一见雅萍忙停住了步。

  雅萍呆滞地坐在车上,两眼望着地。颖宇不安地望着关少沂。

  关少沂怒火中烧,冲下台阶,走到车前一把抓住雅萍,狠狠将她拉下车甩出去。

  雅萍踉踉跄跄摔倒在台阶上。

  白文氏、颖轩、白方氏、秉宽和胡总管等人急忙跑出围住雅萍。

  转眼间关少沂的马车急驶而去。

  白文氏抱着雅萍大叫:"雅萍--雅萍--"

  白宅。中午。

  盛夏又来。这年的皇城格外燥热,蝉声更是让人心烦。

  送西瓜的把两筐西瓜抬进大门,秉宽在指挥。

  甬道上,已是童年的景琦和景怡、景双、景泗、景武、景陆、玉芬等一帮孩子挤在金鱼缸周围.趴在缸沿儿上看金鱼,一个个撅着屁股。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着:"我来!我来!""别瞎动!""给我!""你把鱼都撑死了,别喂了!""瞧它往上漂嘿!"

  远远的传来白文氏叫声:"景琦--景琦--"

  景怡:"景琦,你妈叫你呢!"

  景琦回头大叫:"听见了!"

  景怡:"你还不快回家!"

  景琦说了句:"没事儿!"回头继续喂金鱼。

  白萌堂绕过活屏走进甬道,诧异地望着孩子们。孩子们没有发觉有人来了,仍在吵吵着。白萌堂悄悄走到孩子们身后探身往鱼缸里看,孩子们仍未发觉。

  几只死鱼漂在水面。

  日萌堂大喝一声:"干什么呢?"孩子们大惊,四散奔逃,只有景琦未动。白萌堂看了看景琦又看鱼缸。只见死鱼漂在水面,一条条全翻着白肚。还有两条金鱼在游。便问:"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了?"

  景琦举了举手,左手握成拳:"喂鱼。"

  白萌堂:"我看看,你喂什么呢?"

  景琦张开手,手里是两丸'安宫牛黄'和碎了的腊渣儿。

  "你怎么拿药喂鱼呀,是哪位大夫给鱼看的病啊?!"白萌堂拿起药看了看,一把揪住景琦的小辫儿大叫:"二奶奶!二奶奶!"

  "来了!来了!"白文氏急忙跑出二房院门:"爸回来了。"

  白萌堂一手揪着景琦的小辫儿一手指着鱼缸:"瞧瞧你儿子干的好事!"

  白文氏到缸前一看,鱼已全死。她惊讶地:"这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问他,你瞧瞧这个。"白文氏接过白萌堂递过来的药看了看,抬起两眼瞪着景琦,训斥道:"你闲得难受是不是?!这丸药从哪儿来的?"

  景琦:"就在条案上的药罐子里拿的。"白文氏拉住景琦的胳膊往屁股上狠狠地打,直打得景琦转圈儿。

  "叫你淘气!叫你淘气!"景琦疼得直咧嘴,却不哭也不叫。

  颖园转过活屏走来:"怎么又打上了?爸!"

  白萌堂:"这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瞧瞧!"

  颖园走到鱼缸边看:"哟,怎么全死了?"

  白萌堂:"拿两丸'安宫牛黄'喂鱼,那还有不死的!"

  颖园:"你没一天不惹事。你这是动了哪根儿筋了,怎么想起喂鱼来了?"

  景琦:"爷爷一天没回来,我怕把鱼饿着。"

  白萌堂:"这倒没饿着,全撑死了。"

  白文氏又打景琦:"你长点儿记性好不好,怎么记吃不记打!"

  白萌堂:"别打了,你打他他也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玩儿去吧!"

  景琦如得了特赦令一样,把白文氏的手一甩,一溜烟儿地跑了。

  白萌堂转向颖园:"宫里边儿谁病了?"

  颖园:"后宫的一位嫔主子病了。"

  "哪位嫔主子?"。

  "詹王府的二格格。"

  "要紧么?"

  "没什么大病,肝郁不舒,纯粹是气的,不是老佛爷不待见她么!"

  "嘿嘿,宫里的日子,还不如咱家里舒坦呢。"

  白方氏拉着哭哭咧咧的景武绕过活屏走来,一手拉着景琦。

  白文氏忙上前问:"哟,哭什么呀!"

  白方氏:"还问呢?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

  景武:"景琦他打我!"

  白萌堂不屑地:"景琦才五岁,你这么大个子,他打得了你?"

  白方氏指着景武脖子上的青紫伤痕:"您瞧瞧打的,二嫂,你儿子忒野,得管管!"

  白文氏:"你说我少打地了么,没用啊。景琦!你过来。"

  景琦顺从地走到白文氏前,毫无惧怕地抬头望着她。

  白文氏气道:"你今儿这一出儿一出儿的想气死我是不是!"

  "小孩子打个架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谁小时候不淘啊!我小时候比他还淘!"日萌堂走到景琦前蹲下身:"来!跟爷爷拼腕子。"景琦高兴地用小手握住白萌堂的手。

  "俩手!"景琦又搭上了一只手用力掰,几乎全身都压上了。

  白文氏充满温情地望着爷孙俩。

  景琦用尽全身之力掰着,白萌堂忽然一翻腕将景琦掰倒,大笑道:"不行吧你?"

  景琦大叫:"再来!"

  白萌堂一把抱起景琦站起身,向上房院走去,边走边说:"什么时候掰得过我,你就是小伙子喽……"

  白文氏、白方氏、颖园面面相觑。白方氏拉着景武愤愤地走向三房院。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夜。

  炕边儿上,景琦已熟睡,白文氏趴在被窝儿里两时支着头凝神地望着景琦。

  白文氏:"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特别淘?"

  "去你的吧!我小时候可不淘。"趴在被窝儿里抽旱烟袋的颖轩说。

  "那你说这小子像谁?"白文氏问。

  "你小时候准特淘!"

  白文氏仍盯着熟睡的景琦道:"我个女孩子能淘到哪儿去?你说这孩子刚五岁,怎么就淘出了圈儿?"

  "明儿该清个先生教他认字了。"

  "早点儿吧?太小了。"白文氏翻过身看着颖轩。

  "我五岁能背三十多个秘方儿了。"

  "有个先生管着,兴许能好点儿?"

  "谁知道!景武比他高半头,愣让景琦打得满院子乱跑,这家伙可不好管。"

  "睡吧!明儿一早家里的女人们都得去药房包药,宫里定了一批'乌鸡白凤丸',催得挺紧的。"

  北屋的灯灭了,院内一片寂静。

  白宅大门道。深夜。

  黑黑的大门道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门房里的灯亮了。

  "听见了,听见了,来啦,来--啦!"秉宽拖拉着鞋走出门房,手里提着灯笼。

  "谁呀?"说着将手中的灯笼插在门框上。

  "我!魏鹤卿!"

  "哟,魏大人!"秉宽忙下闩开门,"您怎么这么晚来呀!"

  "宫里出事儿了,我要见白老爷。"门还未打开,魏鹤卿即道出来意。

  "太晚了,八成早睡了。"

  "你去叫一声,有急事儿!"

  "哎呀,有什么急事儿明儿不行,我可不敢去叫!"

  "人命关天,你少罗嗦吧!"魏鹤卿焦急地径自向里走。

  秉宽忙用上:"哎哎,我去回禀一声。"魏鹤卿不理,大步走去,秉宽小跑着抄到前面。

  二人匆匆来到上房院门口,秉宽用力拍门。

  "叫啊!"魏鹤卿心急火燎。

  秉宽大叫:"老爷,老爷,魏大人来了,有急事儿。金花!快开门!"

  "来了!来了!老爷早歇着了!"金花在里头应着。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

  颖轩、白文氏听到破门声都醒了。

  白文氏:"哟,这么晚了,谁呀?"

  颖轩:"是敲上房院的门。"

  "半夜二更的,什么事啊?起来看看去!"

  "管他呢,又不是找咱们。"

  "你呀就是懒。"白文氏起身穿衣,下地。

  "你呀!就操心的命。"

  白宅上房院西客厅。

  白萌堂和魏鹤卿都在屋中间站着。

  白萌堂:"什么时候死的?"

  "酉时王刻。"

  "今儿颖园还说她没有什么大病。"

  "就是吃了大爷的药以后死的!"

  白萌堂一下子感到严重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颖园下错了药,把她害死了?!"

  魏鹤卿:"我当然没这意思。可你想想,宫里的嫔主子出了这事儿,你们家老大逃得了干系么?!"

  白萌堂傻了:"赶快想想辙吧。明儿一早肯定要传老大进宫,摊上这种事儿,没罪也得问死罪。秉宽,叫大爷来!"




□ 作者:郭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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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宅上房院门口。深夜。

  白文氏、白方氏和丫头金花正好奇地向里张望时,秉宽匆匆走了出来,白文氏拦住他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叫大爷呢!"秉宽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上房院西客厅。

  白萌堂:"你看见颖园开的方子没有?"

  魏鹤卿:"没有,方子和药渣子都封起来了。明儿一早,太医院的东堂官要验方子验药。"

  白萌堂心绪烦乱地走到桌旁跌坐在椅子上:"这下儿可是说不清楚了。"

  这时,颖园匆匆走了进来:"爸,出什么事儿了?哟,魏大人。"

  白萌堂:"老大,你还记得你白天在宫里给嫔主子开的方子吗?"

  颖园:"记得。"

  白萌堂:"快快快!快写出来!"

  额园:"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我的方子怎么了?"

  白萌堂不耐烦地:"你快写吧。嫔主子死了!"

  颖园走到桌前拿起笔,惊恐地看着魏鹤卿:"总不会是我的药把嫔主子毒死了吧?"

  白萌堂:"正是你的药把嫔主子毒死了!"

  颖园瞪起了眼:"开玩笑!"

  白萌堂大喝一声:"快写!"

  颖园拿笔的手在抖着,赶快在纸笺上写起来。

  上房院门口。

  白殷氏、白文氏、白方氏、金花正交头接耳地叽咕着。白文氏问金花:"你听见什么了?"

  金花:"我就听见说宫里死了人。"

  白殷氏:"谁呀?"

  金花:"没听清。"

  白殷氏:"不会是宫里那位詹王府的二格格吧,今儿白天我们大爷刚给她看过病。"

  白文氏:"不会,哪儿那么巧呀!"

  上房院西客厅。

  白萌堂慌忙拿起方子凑到灯下与魏鹤卿一起看。

  颖国担心地望着。

  白萌堂看完方子抬头看着魏鹤卿,魏鹤卿也抬起头诧异地望着白萌堂。

  魏鹤卿:"这方子……纯属发散的药,连一味虎狼之药都没用么!"

  "这方子要能吃死人,除非这人是纸糊的。"白萌堂说着扭头问颖园:"没记错吧?"

  "决不会错,后半晌儿的事儿还能忘!"

  "是不是嫔主子有什么绝症?"

  "没有!身子骨甭提多好了!"

  "这可是怪了。"

  "这盆子屎扣不到我脑袋上,查方子验药好了,我不怕!"

  "你还不明白,这下子又犯到詹王爷的手上了,他能饶得了咱们?"

  "那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魏鹤卿:"但愿明儿早上验不出什么事儿来,大家都平平安安。

  我得走了,我是偷着出来送信儿的。"

  白萌堂:"魏大人,多谢了。明天宫里的事儿还请多多周全。"

  走到门口,魏鹤卿又站住了:"那是一定。不过,白爷,你也要有个准备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宫里的事太复杂,大意不得。嫔主子当年是同治爷的宠妃,同治爷驾崩以后,西太后就一直容不下她……哎呀,不说不说了,乱得很,有备无患,多保重吧。"

  白萌堂和颖园把魏鹤卿送到院里,魏鹤卿返身拦住道:"留步。"白萌堂连声:"请,请。"坚持往出送客,一直走过了活屏。

  白文氏等人,早在白萌堂他们出来时就散去了。

  白宅二房院北屋卧室。

  白文氏坐在炕沿上:"这下又犯到詹王爷的手里了。"

  颖轩趴在被窝儿里:"没事儿,我大哥的医术决不至于出错。"说着又点上了烟。

  "可人死了。宫里边出了事,向来要找替罪羊,大夫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少说这不吉利的话。"

  "吉利不吉利不在我说不说,瞧着吧,可是要出大事儿了。"

  太医院药房。

  太医院东堂官和四位御底在验药方和药渣子。

  魏鹤卿站在一旁颇为紧张地看着。

  太医院药房外廊子上。

  颜园焦急地踱着步,抬头见魏鹤卿匆匆走来,赶忙迎上去,不待他张嘴,魏鹤卿急道:"怎么回事儿?我看了方子,跟你昨儿夜里开的不一样,多出了一味甘遂。"

  颖园急了:"不,不,这决不会的,我去看看。"

  魏鹤卿拦住:"你不能看,已经封存要送刑部备案了。"

  "没这个道理,总得让我过过目吧!"

  "哪儿有你看的份儿,你多的这一味甘遂正好和甘草是十八反啊!"

  "魏大人,您想想,我再糊涂,能这么开方子吗?"

  "可方子上明明是这么开的,又是在你们百草厅抓的药,无论如何你脱不了干系了。"

  颖园真急了:"魏大人,你叫我去和东堂官说。"

  魏鹤卿摇摇头:"他才不会跟你说呢!只有到刑部大堂去分辨了。"

  颖园震惊,失口一声:"啊?!"

  "白大爷,赶快回家去商量商量,凶多吉少阿!别硬顶,能弄个是非不分,不予追究就是万幸!"

  颖园愤怒地:"这是栽赃陷害,栽赃陷害!"

  白宅敞厅。

  颖宇:"你说是栽脏陷害?可证据呢?是谁栽的赃,又为什么要陷害?"

  白萌堂躺在躺椅上闭目思考,颖轩坐在一旁。

  颖园:"我说不清楚。"

  颖宇:"捉贼要赃,抓奸要双,到了刑部大堂你得有人证物证,说不清楚还行?"

  颖园看了一眼门外,忽然站起:"来了,来了!"

  秉宽带着两个伙计匆匆走进敞厅。颖园忙道:"不信问问他俩都抓的什么药。"

  伙计站立在门边:"老爷。"

  白萌堂:"昨儿宫里的药是谁抓的?"

  一伙计道:"我们俩,因为是宫里的药,所以不敢大意,我抓一味,他对一味,先后对了三遍,赵五爷又过了目,是不会错的。"

  白萌堂坐了起来:"你们记不记得药方上有没有一味甘草,一昧甘遂?"

  另一伙计道:"有甘草,无甘遂!这两味药应了十八反,我们不会给抓的,除非坐堂的毕先生叫抓,才敢抓。"

  颜园大声道:"怎么样?这不是证据么?这就是人证!"

  颖轩:"我看有多少证据也没用,这是跟宫里打官司,有理也讲不清。"

  白萌堂:"老二说得对!"

  颖轩:"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媳妇说的。"

  白萌堂惊讶地望了一眼颖轩。

  颖宇扑哧一声偷愉笑了。

  白萌堂:"我看办法只有一个,上下打点。求上边儿把这事儿压下来,魏大人说得对,能弄个是非不分,不予追究,就算万幸!"

  詹王府正厅。

  詹王爷在厅中来回走着,詹瑜在书案前写着奏折。安福、车老四站在门边。

  詹王爷:"他们想上下打点弄一个不予追究,休想!奏折儿写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

  詹瑜忙站起来送上折子:"写好了。"

  詹王爷:"我这回要不把白家的人置于死地,我誓不为人!车老四,备车!

  我要进宫!"

  "是!"车老四忙转身向外跑去。

  詹王爷走到安福前:"老福晋从小最疼二格格,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千万不能叫老福晋知道。"

  安福:"一直瞒着呢。"

  詹王爷"叹"了一声,大步向门外走去。

  白宅内账房。

  颖宇:"爸,詹天府也在上下打点,非置咱们死地不可呀!"

  白萌堂:"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我已经跑了十几家儿了。"

  大头儿拿出银票:"老爷,照这个花法儿,咱们内账房可没多少银子了。"

  目萌堂长叹一声:"唉!救人要紧呐!顾不了那么多了,实在不行,先从外账房支银子。"

  颖牢:"咱们也用先把底弄明白了,这官司到底跟谁打呢?要不这银子也都跟白扔一样。"

  白萌党:"老二,你能不能找找宫里的太监王喜光,跟你一块儿唱戏的那个!"

  颖宇:"我知道,老佛爷目前儿的红人儿。"

  白萌堂:"打听打听这位嫔主子是怎么死的?请他帮咱们一把。"

  颖宇:"行,可我不能空着手去呀!"

  白萌堂:"大头儿,给他支银子!"

  范记茶馆单间。

  颖宇、太监王喜光对坐着,桌上放着一包银子。

  王喜光:"三爷,说句实话吧,这官司你们打不赢。"

  颖宇:"我大哥是冤枉的!"

  "这年头有几桩案子是不冤枉的?啊?你说。"

  "那倒是!"

  "所以了,宫里的事瓜瓜葛葛粘粘连连……"王喜光说着压低了声音,"嫔主子得罪了太后老佛爷,她还想活命吗?"

  "那也别把我大哥整进去啊!"

  "谁让他赶上这寸劲儿了呢?不把他整进去,怎么向詹王爷交代,你是明白人,怎么犯起糊涂来了。"

  "这玩的是釜底抽薪,偷天换日!"

  "对喽!别跟老佛爷较劲儿,没你们的好儿!只要詹王爷不死乞白赖地咬你们,老佛爷乐得睁一眼儿闭一眼儿。反正心腹之患已经除了,跟你们白家有什么仇啊!"

  "可我爸爸跟王府结了仇了,他能不咬我们吗?"

  "那就看你们的道行了。说实在的话吧,你们是跟詹王府打官司呢……"王喜光起身欲走,"宫里的事儿有我呢,怎么都好说。"

  颖宇也站起身来:"明白了,明白了。"

  "别满世界胡说去,我今儿可跟你什么都没说!"

  "我今儿也什么都没听见。"

  王喜光收起银子包:"行了,谢谢你的银子!"

  白宅花房。

  白萌堂坐在画案前,冲着案子上摆着的一张空白的六尺夹宣发呆。颖宇站在白萌堂的后侧。

  颖宇:"爸,向詹王爷低个头就算完了。"

  日萌堂阴沉着脸:"低头?怎么低头?把车和马给他送回去?跪地下求他?"

  颖宇:"那倒不一定,反正您得……您得……"

  白萌堂猛地回头双眼一瞪:"我得怎么着?!"

  颖宇吓得退了一步:"您睢,您一瞪眼,我……我什么也甭说了。"

  日萌堂回头冲着白纸狠狠地:"烂、赃、臭!臭、烂、脏!"

  颖宇委屈地:"爸,您这骂得我太冤了,我是好意!"

  白萌堂没好气儿地:"没骂你!"

  白文氏一撩草帘子走了进来:"爸,叫我?"

  白萌堂:"嗨,老三,你去吧!"颖宇向外走去,白萌堂仍两眼盯着白纸。瞥见白文氏已来到案前,便道:"坐吧。"白文氏坐到一张小凳上。

  白萌堂:"你说过这官司有理也说不清,那你说该怎么办?"

  白文氏:"找詹王府讲和。"

  白萌堂猛抬头望着白文氏,白文氏平静地望着白萌堂。

  "这么说你全对了,当初你劝我居家过日子以息事宁人为好。"

  "我今儿还是这句话。"

  白萌堂又回头望着白纸,忽然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白文氏注视着,候白萌堂收笔,纸上竟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忍"字。写罢,白萌堂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白文氏点了点头:"老爷子,忍了吧!"

  白萌堂仍闭着眼说:"向詹府低这个头,我死不瞑目。"

  白文氏:"讲和之事叫您去办,当然不合适。我去!我们小辈儿的无所谓脸面不胜面。詹王爷是个大孝子,我去求求老福晋,也许还有缓。"

  白萌堂:"他要不依不饶呢?"

  白文氏:"那也无所谓,还有关家,关老爷子和刑部的谭大人是同榜同年。"

  白萌堂伤心地摇了摇头:"咱们怎么走到这么一条绝路上来了,是我把这仇结得太深了,我料你一件也办不成!"

  "一次办不成,两次,仇是结的,也就能解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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