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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飞狐


』不知怎的,我起了个怪念头:『这位夫人和田相公才是一对儿,说不定是这恶鬼抢了田相公的,他两人才结下仇怨。

  』“没过中午,那位夫人就额头冒汗,哼哼唧唧的叫痛。

  那恶鬼焦急得很,要亲自去找稳婆,那夫人却又拉著他手,不许他走开。

  到未牌时分,小孩儿要出来,实在等不得了。

  那恶鬼要我接生,我自然不肯。

  你们想,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给妇道人家接生怎么成?那是一千一万个晦气,这种事一做,这一生一世就注定倒足了霉”。

  “那恶鬼道:『你接嘛,这里有二百两银子。

  不接嘛,那也由你。

  』他伸手一拍,将方桌的角儿拍下了一块。

  我想:『性命要紧。

  再说,这二百两银子,做十年跌打医生也赚不到,倒霉一次又有何妨?』当下给那夫人接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这小子哭得好响,脸上全是毛,眼睛睁得大大的,生下来就是一副凶相,倒真像他爹,日后长大了十九也是个歹人”。

  “那恶鬼很是开心,当真就捧给我十只二十两的大元宝。

  那夫人又给了我一锭黄金,总值得八九十两银子。

  那恶鬼又捧出一盘银子,客店中从掌柜到灶下烧火的,每人都送了十两。

  这一下大多儿可就乐开啦。

  那恶鬼拉著大多儿喝酒,连打杂的、扫地的小斯,都教上了桌。

  大家管他叫胡大爷。

  他说道:『我姓胡,生平只要遇到做坏事的,立时一刀杀了,所以名字叫作胡一刀。

  你们别大爷长大爷短的,我也是穷汉出身。

  打从恶霸那里抢了些钱财,算什么大爷?叫我胡大哥得啦!』”“我早知他不是好人,他果然自己说了出来。

  大多不敢叫他『大哥』,他却逼著非叫不可。

  后来大多儿酒喝多了,大了胆子,就跟他大哥长、大哥短起来。

  这一晚他不放我回家,要我陪他喝酒。

  喝到二更时分,别人都醉倒了,只有我酒量好,还陪著他一碗一碗的灌。

  他越喝兴致越高,进房去抱了儿子出来,用指头蘸了酒给他吮。

  这小子生下不到一天,吮著烈酒非但不哭,反而舔得津津有味,真是天生的酒鬼”。

  “就在那时,南边忽然传来马蹄声响,一共有二三十匹马,很快的奔近来,到了店门口就止住了。

  跟著就听得拍门声响。

  掌柜的早醉得糊涂啦,跌跌撞撞的去开门。

  门一打开,进来了二三十条汉子,个个身上带著兵刃。

  这些人在门口排成一列,默不作声。

  只有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在一张桌旁坐下,从背上解下一个黄布包袱,放在桌上。

  烛光下看得分明,包袱上用黑丝线绣著七个字:『打遍天下无敌手』”。

  众人听到这里,都抬起头来,望了望厅中对联上“大言天下无敌手”和“苗人凤”等字。

  宝树道:“苗大侠这七字外号,直到现下,我还是觉得有点儿过于目中无人。

  那天晚上见到,自然十分惊讶。

  只见他身材极高极瘦,宛似一条竹篙,面皮蜡黄,满脸病容,一双破蒲扇般的大手,摆著放在桌上。

  我说他这对手像破蒲扇,因为手掌瘦得只剩下一根根骨头。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他是谁,到后来才知是金面佛苗人凤苗大侠。

  “那胡一刀自顾自逗弄孩子,竟似没瞧见这许多人进来。

  苗大侠也是一句话不说,自有他的从人斟上酒来。

  那几十个汉子瞪著眼睛瞧胡一刀。

  他却只管蘸酒给孩子吮。

  他蘸一滴酒,仰脖子喝一碗,爷儿俩竟是劝上了酒”。

  “我心中怦怦乱跳,只想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又怎敢移动一步?那时候啊,只要谁稍稍动一动,几十把刀剑立时就砍将下来,就算不是对准了往我身上招呼,只须挨著一点边儿,那也非重伤不可”。

  “胡一刀和苗大侠闷声不响的,各自喝了十多碗酒,谁也不向谁瞧一眼。

  忽然房中夫人醒了,叫了声:『大哥!』那孩子听到母亲声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胡一刀手一颤,呛啷一声,酒碗落在地下,跌得粉碎。

  他脸色立变,抱著孩子站起身来。

  苗大侠『嘿、嘿、嘿』的冷笑三声,转身出门。

  众人一齐跟出,片刻之间,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只道一场恶斗一定是难免的了,那知道孩子这么一哭,苗大侠居然立刻就走。

  我和掌柜、多计们面面相觑,摸不著半点头脑”。

  “胡一刀抱著孩子走进房去,那房间的板壁极薄,只听夫人问道:『大哥,是谁来了啊?』胡一刀道:『几个毛贼,你好好睡罢!别担心。

  』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用骗我,是金面佛来啦。

  』胡一刀道:『不是的,你别瞎疑心。

  』夫人道:『那你干么说话声音发抖?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胡一刀不语,隔了片刻说道:『你猜到就算啦。

  我不会怕他的。

  』夫人道:『大哥,你千万别为了我,为了孩子担心。

  你心里一怕,就打他不过了。

  』胡一刀叹了口长气,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今晚抱著孩子,见到金面佛进来,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眼角向孩子一幌,我就全身出了一阵冷汗。

  妹子,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怕金面佛。

  』夫人道:『你不是自己怕他,是怕他害我,怕他害咱们的孩子。

  』胡一刀道:『听说金面佛行侠仗义,江湖上都叫他苗大侠,总不会害女人孩子吧?』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更加发颤,显是心里半分儿也拿不准。

  我听了这几句话,忽然可怜他起来,心想:『这人脸上一副凶相,原来心里却害怕得紧。

  』”“只听夫人轻声道:『大哥,你抱了孩子,回家去吧。

  等我养好身子,到关外寻你。

  』”“胡一刀道:『唉,那怎么成?要死,咱俩也死在一块。

  』夫人叹道:『早知如此,当年我不阻你南来跟金面佛挑战倒好。

  那时你心无牵挂,准能胜他。

  』胡一刀笑道:『今日相逢,也未必就败在他手里。

  他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黄包袱,只怕得换换主儿。

  』他虽然带笑而说,但声音总是发颤,即是隔了一盗板壁,仍然听得出来”。

  “夫人忽道:『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胡一刀道:『什么?』夫人道:『咱们把一切跟金面佛明说了,瞧他怎么说。

  他号称大侠,难道不讲道理?』”“胡一刀道:『我在外面一边喝酒,一边心中琢磨,十几条可行的路子都细细想过了。

  你刚生下孩子,怎能出外?我自己去,一说就僵。

  倘若有个人能使,你的主意倒也行得。

  』夫人想了一会,道:『那个医生倒挺能干的,口齿伶俐,不如烦他一行。

  』胡一刀道:『此人贪财,未必可靠。

  』夫人道:『咱们重重酬谢他就是。

  』哈哈,老和尚年轻之时,却是好酒贪财,说出来也不怕各位笑话,我一听『重重酬谢』四字,早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水里火里,也要为他走一遭。

  』”“他们夫妻俩低声商量了几句,胡一刀就出来叫我进房,说道:『明日一早,有人送信来。

  相烦你跟随他前去,送我的回信给金面佛苗大侠,就是刚才来喝酒的那位黄脸大爷。

  』我想此事何难,当下满口答应”。

  “次日大清早,果然一个汉子骑马送了一封信来给胡一刀。

  我听夫人念信,原来是苗大侠约他比武的,要他自择日子地方。

  胡一刀写了一封回信交给我。

  我向客店掌柜借了匹马,跟了那汉子前去。

  向南走了三十多里,那汉子领我进了一座大屋。

  苗大侠、范帮主、田相公都在里面,此外还有四五十人,男的女的、和尚道士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说道:『不必另约日子了,我们明日准到。

  』我道:『相公还有什么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一刀说,叫他先买定三口棺材,两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大爷们到头来破费。

  』我回到客店,把这几句话对胡一刀夫妇说了,心想他们必定破口大骂,那知他们只对望了一眼,一言不发。

  两个人轮流抱著孩子,只管亲他疼他,好似自知死期以近,多一刻也是好的”。

  “这一晚我尽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胡一刀将苗大侠杀了,一会儿梦见苗大侠将胡一刀杀了,一会而又梦见这两人把我杀了。

  睡到半夜,忽然给几下怪声吵醒,一听原来是隔壁房里胡一刀在哭泣”。

  “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大丈夫死就死了,事到临头,还哭些什么?怎地如此脓包?』却听他呜咽著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将来有谁疼你?你饿了冷了,谁来管你?你受人欺侮,谁来帮你?』”“起初我还骂他脓包,听到后来,却不禁心里酸了,暗想:这么凶恶粗豪的一条猛汉子,对小孩儿竟然如此爱怜。

  他哭了一阵,他夫人忽道:『大哥,你不用伤心。

  若是你当真命丧金面佛之手,我决定不死,好好将孩子带大就是。

  』胡一刀大喜,道:『妹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

  若是我不幸死了,你怎能活著?现下你肯毅然挑起这副重担,我就没什么担忧的了。

  哈哈,人生自古谁无死?跟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痛痛快快的大打一场,那也是百年难逢的奇遇啊!』”“我听了这番话,觉得他真是个奇人,只听他大笑了一会,忽又叹气道:『妹子,刀剑一割,颈中一痛,甚么都完事啦。

  死是很容易的,你活著可就难了。

  我死了之后,无知无觉,你却要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

  唉,我心中真是舍不得你。

  』夫人道:『我瞧著孩子,就如瞧著你一般。

  等他长大了,我叫他学你的样,什么贪官污吏、土豪恶霸,见了就是一刀。

  』胡一刀道:『我生平的所作所为,你觉得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我的样?』夫人道:『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你的样!』胡一刀道:『好,不论我是死是活,这一生过得无愧天地。

  这只铁盒儿,等孩子过了十六岁生日时交给他。

  』”“我在门缝中悄悄张望,只见夫人抱看孩子,胡一刀从衣囊中取出一只铁盒来,那就是这一只盒子了。

  不过那时闯王的军刀却在天龙门田家手里,并非放在盒中”。

  “那么盒中放的是什么呢?你们定然要问。

  当时我心中也是老大个疑窦。

  可是胡一刀不打开盒子,我自然也没法看到”。

  “他交代了这些话后,心中无牵无挂,倒头便睡,片刻间鼾声大作。

  这打鼾声就如雷鸣一般。

  我知道没甚么听的了,想合眼睡觉,但隔壁那鼾声实在响得厉害,吵得我怎能睡得著?我心里想,这位少年夫人千娇百媚,如花如玉,却嫁了胡一刀这么个又粗鲁又丑陋的汉子,这本已奇了,居然还死心塌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教人说什么也想不通”。

  “第二日天没亮,夫人出房来吩咐店伴,宰一口猪一口羊,又要杀鸡杀鸭,她亲自下厨去做菜。

  我劝道:『你生孩子没过三朝,劳碌不得,否则日后腰酸背痛,麻烦可多著了。

  』她笑了笑道:『眼前的麻烦已够多了,还管日后呢?』胡一刀见她累得辛苦,也劝她歇歇。

  夫人也只是朝他笑笑,自顾自做菜。

  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调,死而无憾。

  』我这才明白,原来她知夫妻死别在即,无论如何,要再做一次菜给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二三十个菜,放满了一桌。

  胡一刀叫店伴打来几十斤酒,放怀大喝。

  夫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给他斟酒布菜,脸上竟自带著笑容。

  “胡一刀一口气喝了七八碗白乾,用手抓了几块羊肉入口,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渐渐驰近。

  胡一刀与夫人对望一眼,笑了一笑,脸上神色都显得实是难舍难分。

  胡一刀道:『你进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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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孩子大了,你记得跟他说:“爸爸叫他心肠狠些硬些”。

  就是这么一句话。

  』夫人点了点头,道:『让我瞧瞧金面佛是什么模样。

  』”“过不多时,马蹄声在门外停住,金面佛、范帮主、田相公又带了那几十个人进来。

  胡一刀头也不抬,说道:『吃罢!』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对面,端起碗就要喝酒。

  田相公忙伸手拦住,说道:『苗大侠,须防酒肉之中有什古怪。

  』金面佛道:『素闻胡一刀是铁铮铮的汉子,行事光明磊落,岂能暗算害我?』举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乾,挟块鸡肉吃了,他吃菜的模样可比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几眼,叹了口气,对胡一刀道:『大哥,并世豪杰之中,除了这位苗大侠,当真再无第二人是你敌手。

  他对你推心置腹,这副气概,天下就只你们两人。

  』胡一刀哈哈笑道:『妹子,你是女中丈夫,你也算得上一个。

  』夫人向金面佛道:『苗大侠,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果真名不虚传。

  我丈夫若是死在你手里,不算枉了。

  你若是给我丈夫杀了,也不害你一世英名。

  来,我敬你一碗。

  』说著斟了两碗酒,自己先喝了一碗”。

  “金面佛似乎不爱说话,只双眉一扬,又说道:『好!』接过酒碗。

  范帮主一直在旁沉著脸,这时抢上一步,叫道:『苗大侠,须防最毒妇人心。

  』金面佛眉头一皱,不去理他,自行将酒喝了。

  夫人抱著孩子,站起身来,说道:『苗大侠,你有什么放不下之事,先跟我说。

  否则若你一个失手,给我丈夫杀了,你这些朋友,嘿嘿,未必能给你办什么事。

  』”“金面佛微一沈吟,说道:『四年之前,我有事去了岭南,家中却来了一人,自称是山东武定县的商剑鸣。

  』夫人道:『嗯,此人是威震河朔王维扬的弟子,八卦门中好手,八卦掌与八卦刀都很了得。

  』金面佛道:『不错。

  他听说我有个外号叫做“打遍天下无敌手”,心中不服,找上门来比武。

  偏巧我不在家,他和我兄弟三言两语,动起手来,竟下杀手,将我两个兄弟、一个妹子,全用重手震死。

  比武有输有赢,我弟妹学艺不精,死在他的手里,那也罢了,那知他还将我那不会武艺的弟妇也一掌打死。

  』夫人道:『此人好横。

  你就该去找他啊。

  』金面佛道:『我两个兄弟武功不弱,商剑鸣既有此手段,自是劲敌。

  想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仇,胡一刀之事未了,不该冒险轻生,是以四年来一直没上山东武定去。

  』夫人道:『这件事交给我们就是。

  』金面佛点点头,站起身来,抽出佩剑,说道:『胡一刀,来吧。

  』”“胡一刀只顾吃肉,却不理他。

  夫人道:『苗大侠,我丈夫武功虽强,也未必一定能胜你。

  』金面佛道:『啊,我忘了。

  胡一刀,你心中有什么放不下之事?』胡一刀抹抹嘴,站起身来,说道:『你若杀了我,这孩子日后必定找你报仇。

  你好好照顾他吧。

  』我心里想:『常言道:斩草除根。

  金面佛若将胡一刀杀了,哪肯放过他妻儿?他居然还怕金面佛忘记,特地提上一提。

  』那知金面佛说道:『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这孩子我当自己儿子一般看待。

  』”“范帮主与田相公皱著眉头站在一旁,模样儿显得好不耐烦。

  我心中也暗暗纳罕:『瞧胡一刀夫妇与金面佛的神情,互相敬重嘱托,倒似是极好的朋友,那里会性命相拚?』”“就在此时,胡一刀从腰间拔出刀来,寒光一闪,叫道:『好朋友,你先请!』金面佛长剑一挺,说声:『领教!』虚走两招。

  田相公叫道:『苗大侠,不用客气,进招吧!』金面佛突然收剑,回头说道:『*魑煌ㄍ城氤雒湃ィ惶锵喙至烁雒蝗ぃ成现兀桓椅ケ常头栋镏鞯榷纪顺龃筇驹诿趴诠壅健埂*

  “胡一刀叫道:『好,我进招了。

  』欺进一步,挥刀当头猛劈下去”。

  “金面佛身子斜走,剑锋圈转,剑尖颤动,刺向对方右胁。

  胡一刀道:『我这把刀是宝刀,小心了。

  』一面说,一面挥刀往剑身砍去。

  金面佛道:『承教!』手腕振处,剑刃早已避开。

  我在沧州看人动刀子比武,也不知看了多少,但两人那么快的身手,却从来没见过。

  两人只拆了七八招,我手心中已全是冷汗”。

  “又拆数招,两人兵刃倏地相交,呛啷一声,金面佛的长剑被削为两截。

  他丝毫不惧,抛下断剑,要以空手与敌人相搏。

  胡一刀却跃出圈子,叫道:『你换柄剑吧!』金面佛道:『不碍事!』田相公却已将自己的长剑递了过去。

  金面佛微一沈吟,说道:『我空手打不过你的单刀,还是用剑的好。

  』接过长剑,两人又动起手来。

  我心想:『沧州的少年子弟比武,明明栽了,还是不肯服气,定要说几句话来圆脸。

  这位金面佛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手上并未输招,嘴上却已泄气,也算得古怪。

  』后来我才明白,这两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拆了这几招,心中都已佩服对方,自然不敢相轻”。

  “这时两人互转圈子,离得远远的,突然间扑上交换一招两式,立即跃开。

  这般斗了十多个回合,金面佛斗然一剑刺向胡一刀头颈。

  这一剑去势劲急之极,眼见难以闪避。

  胡一刀往地下一滚,甩起刀来,当的一响,又将长剑削断了。

  他随即跃起,叫道:『对不起!不是我自恃兵器锋利,实是你这一招太过厉害,非此不能破解。

  』”“金面佛点点头道:『不碍事!』田相公又递了一柄剑上来。

  他接在手中。

  胡一刀道:『喂,你们借一柄刀来。

  我这刀太利,两人都显不出真功夫。

  』田相公大喜,当即在从人手中取过一柄刀交给他。

  胡一刀掂了一掂。

  金面佛道:『太轻了吧?』横过长剑,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剑尖,拍的一声,将剑尖折了一截下来。

  这指力当真厉害之极。

  我心中暗暗吃惊。

  只听得胡一刀笑道:『苗人凤,你不肯占人半点便宜,果然称得上一个“侠”字。

  』”“金面佛道:『岂敢,有一事须得跟你明言。

  』胡一刀道:『说吧。

  』金面佛道:『我早知你武功卓绝,苗人凤未必是你对手。

  可是我在江湖上到处宣扬“打遍天下无敌手”七字,非是苗人凤不知天高地厚,狂妄无耻……』胡一刀左手一摆,拦住了他的话头,说道:『我早知你的真意。

  你想找我动手,可是无法找到,于是宣扬这七字外号,好激我进关。

  』他苦笑了一下,道:『现在我进关了。

  你若是打败了我,这七字外号名副其实,尽可用得。

  进招吧!』”众人听到这里,才知苗人凤这七字外号的真意。

  只听宝树说道:“两人说了这番话,刀剑闪动,又已斗在一起。

  这一次兵刃上扯平,两人各显平生绝技,起出两百馀招中,竟是没分半点上下。

  后来胡一刀似乎渐渐落败,一路刀法全取守势,范、田诸人脸上均现喜色。

  只见他守得紧密异常,金面佛四面八方连环进攻,却奈何不得他半点。

  突然之间,胡一刀刀法一变,出手全是硬劈硬斫。

  金面佛满厅游走,长剑或刺或击,也是灵动之极”。

  “这单刀功夫,我也曾跟师父下过七八年苦功,知道单刀分『天地君亲师』五位:刀背为天,刀口为地,柄中为君,护手为亲,柄后为师。

  这五位之中,自以天地两位为主,看那胡一刀的刀法,天地两位固然使得出神入化,而君亲师三位,竟也能用以攻敌防身。

  有时金面佛的长剑奇招突生,从出人意料之外的部位刺去,若用刀背刀口,万难挡架,胡一刀竟会突然掉转刀锋,以刀柄打击剑刃,迫使敌人变招。

  至于『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更是变换莫测”。

  “剑上的功夫,那时我可不大懂啦。

  只是胡一刀的刀法如此精奇,而金面佛始终跟他打了个旗鼓相当,自然也是厉害之极。

  刀剑枪是武学的三大主兵,常言道:『刀如猛虎,剑如飞凤,枪如游龙。

  』这两人使刀的果如猛虎下山,使剑的也确似凤凰飞舞,一刚一柔,各有各的本事,谁也胜不了谁。

  起初我还看得出招数架式,到得后来,只瞧得头晕目眩,生怕当场摔倒,只好转过了头不看”。

  “那时耳中只听得刀剑劈风的呼呼之声,偶而双刃相交,发出铮的一声。

  我向胡一刀的夫人脸上一望,只见她神色平和,竟丝毫不为丈夫的安危担心”。

  “我回头再看胡一刀时,只见他愈打愈是镇定,脸露笑容,似乎胜算在握。

  金面佛一张黄黄的面皮上却不泄露半点心事,既不紧张,亦不气馁。

  只见胡一刀著著进逼,金面佛却不住倒退。

  范帮主和田相公两人神色愈来愈是紧张。

  我心想:『难道金面佛竟要输在胡一刀手里?』”“忽听得拍、拍、拍一阵响,田相公拉开弹弓,一连连珠弹突然往胡一刀上中下三路射去。

  胡一刀哈哈大笑,将单刀往地下一摔。

  金面佛脸一沉,长剑挥动,将弹子都拨了开去,纵到田相公身旁,夹手抢过弹弓,拍的一声,折成了两截,远远抛在门外,低沈著嗓子道:『出去!』我好生奇怪:『人家怕你打输,才好意相助,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田相公紫胀了脸皮,怒目向金面佛瞪了一眼,走出门去”。

  “金面佛拾起单刀,向胡一刀抛去,说道:『咱们再来。

  』胡一刀伸手接住,顺势一刀挥出,当的一响,刀剑相交。

  斗了一阵,眼见日已过午,胡一刀叫道:『肚子饿啦,你吃不吃饭?』金面佛道:『好,吃一点。

  』两人坐在桌边,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胡一刀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十多个馒头、两只鸡、一只羊腿。

  金面佛却只吃了两条鸡腿。

  胡一刀笑道:『你吃得太少,难道内人的烹调手段欠佳么?』金面佛道:『很好。

  』挟了一大块羊肉吃了”。

  “吃过饭,两人抹抹嘴再打,不久都施开轻身功夫,满厅飞奔来去。

  别瞧胡一刀身子粗壮,进退闪避,竟是灵动异常;金面佛手长腿长,自也不能慢了。

  这一番扑击,我看得越加眼花撩乱,忽听得啊的一声,胡一刀左足一滑,跪了下去。

  这原是金面佛进招的良机,他只要一剑劈下,敌手万难闪避,那知金面佛反向后跃,叫道:『你踏著弹子,小心了!』胡一刀膝未点地,早已站起,道:『不错!』左手拾起弹子,中指一弹,嗤的一声,那弹子从门中直飞出去”。

  “金面佛叫道:『看剑!』挺剑又上。

  两人翻翻滚滚,直斗到夜色朦胧,也不知变换了多少招式,兀自难分胜败。

  金面佛跃出圈子,说道:『胡兄,你武艺高强,在下佩服得紧。

  咱们挑灯夜战呢,还是明日再决雌雄?』胡一刀笑道:『你让我多活一天吧!』金面佛道:『不敢!』长剑一伸,一招『丹凤朝阳』,转身便走。

  这『丹凤朝阳』式虽为剑招,但他退后三步再使将出来,已变为行礼致敬。

  胡一刀竖起刀来,斜斜向上一指,这一招『参拜北斗』,也是向对方致意。

  两人初斗时性命相搏,但打了一日,心中相互钦佩,分手之时,居然都用上了武林中最恭敬的礼节”。

  “胡一刀待敌人去后,饱餐了一顿,骑上马疾驰而去。

  我心想,他必是要到南边大屋窥探敌人动静,说不定要暗施偷袭,只要将金面佛伤了,馀人没一个是他对手。

  我满心要想去跟田相公通风报信,叫他防备,只是害怕撞到胡一刀,却又不敢出外”。

  “这一晚隔房虽然没人打鼾,我可仍是睡不安稳,一直留神倾听胡一刀回转的马蹄声。

  但守到半夜,还是没有声息。

  我想,去南边大屋,快马奔驰,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来回,难道他给金面佛发觉了,寡不敌众,因而丧命?”“他越是迟归,我越是放心,但听隔壁房里夫人轻轻唱著歌儿哄孩子,却一点不为丈夫担心,又觉得奇怪”。

  “到后来晨鸡报晓,五更天时,胡一刀骑著马回来了。

我急忙起来,只见他的座骑已换了一匹,去时骑青马,回来时骑的却是黄马。

  那黄马奔到店前,胡一刀一跃落鞍,那马幌了几下,扑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

  我过去一看,只见那马全身大汗淋漓,原来是累死的。

  瞧这情形,这一晚他竟长途跋涉,不知去了何处。

  我心想:今日他还要跟金面佛拼斗,昨晚不好好安睡,养好气力以备大战,却去累了一晚,真是个怪人”。

  “这时夫人也已起来,又做了一桌菜。

  胡一刀竟不再睡,将孩子一抛一抛的玩弄。

  待得天色大明,金面佛又与田相公等来了。

  苗胡两人对喝了三碗酒,没说什么话,踢开凳子,抽出刀剑就动手。

  打到天黑,两人收兵行礼。

  金面佛道:『胡兄,你今日气力差了,明日只怕要输。

  』胡一刀道:『那也未必。

  昨晚我没睡觉,今晚安睡一宵,气力就长了。

  』金面佛奇道:『昨晚没睡觉?那不对。

  』”“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

  』从房里提出一个包裹,掷了过去。

  金面佛接过,解开一看,原来是个割下的首级,首级之旁还有七枚金镖。

  范帮主向那首级望了一眼,惊叫道:『是八卦刀商剑鸣!』金面佛拿起一枚金镖,在手里掂了一掂,份量很沉,见镖身上刻著四字:『八卦门商』,说道:『昨晚你赶到山东武定县了?』胡一刀笑道:『累死了五匹马,总算没误了你的约会。

  』”“我又惊又怕,怔怔的望著胡一刀。

  从直隶沧州到山东武定,相去近三百里,他一夜之间来回,还割了一个武林大豪的首级,这人行事当真是神出鬼没”。

  “金面佛道:『你用什么刀法杀他?』胡一刀道:『此人的八卦刀功夫,确是了得,我接住了他七枚连珠镖,跟著用“冲天掌苏秦背剑”这一招,破了他八卦刀法第二十九招“反身劈山”。

  』金面佛一怔,奇道:『冲天掌苏秦背剑?这是我苗家剑法啊?』胡一刀笑道:『正视,那是我昨天从你这儿偷学来的功夫。

  我不用刀,是用剑杀他的。

  』”“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报仇,用了是苗家剑法,足见盛情。

  』胡一刀笑道:『你苗家剑独步天下,以此剑法杀他何难,在下只是代劳而已。

  』”“我这时方才明白,胡一刀是处处尊重金面佛。

  商剑鸣害了苗家四人,胡一刀若是用刀将他杀了,岂非显得苗家剑不如八卦刀?更加不如胡家刀法?只是他一日之间,能学得苗家剑的绝招,用以杀了另一个武学名家,这番功夫实不由得令人不为之心寒。

  他直到这日斗完,才拿出首级来,毫无居功卖好之意,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败,也已明显得很了”。

  “我想到此节,范田两人早已想到。

  两人脸色苍白,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金面佛望望夫人手里抱著的孩子,解下背上的黄包袱,打了开来。

  我心想这里面不知装著些什么古怪物事,身长了脖子一瞧,却见包袱里只是几件寻常衣衫。

  金面佛将那块黄布一抖,瞧著布上绣著的七个字,低声道:『嘿,打遍天下无敌手!胡吹大气!』伸手抱过孩子,将黄布包在他的身上,对胡一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长两短,别担心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

  』胡一刀大喜,连连称谢”。

  “金面佛去后,胡一刀又饱餐了一顿,这才睡觉,这一睡下来,鼾声更是惊天动地”。

  “待到二更时分,忽听屋顶上脚步声响,有人叫道:『胡一刀,快滚出来领死!』胡一刀并没惊醒,仍是鼾声大作。

  不久喝骂声越来越响,人也越来越多。

  胡一刀如聋了一般,只是沈睡。

  我想此人武艺虽高,却是太不机灵,屋外来了许多敌人,竟然毫不惊觉。

  但说也奇怪,胡一刀固然没有听见,夫人明明醒著,却只低声哼歌儿哄孩子,对窗外屋顶的叫嚷,也是置之不理”。

  “屋外那些人尽是吵嚷,却又不敢闯进屋来,胡一刀则只管打呼。

  屋内屋外一唱一和,响成一片。

  吵了半个时辰,夫人忽然柔声说道:『孩子,外边有许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得爹爹睡不成觉,教他明儿跟苗伯伯比武输了。

  你说这群野狗坏不坏?』孩子生下来还只几天,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啊啊几声。

  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说野狗坏。

  让妈妈去赶走了,好不好?』那孩子又是啊啊几声。

  夫人道:『嗯,你也说好,真不枉了爹妈疼你。

  』她左手抱了孩子,右手从床头拿起一根绸带,推开窗子,飕的一下,跃了出去”。

  “我大吃一惊,瞧不出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女子,轻功竟如此了得。

  我忙走到窗边,在窗格纸上刺了一个孔。

  向外张望,只见屋面上高高矮矮,站了二三十条大汉,手中都拿了兵刃,正在大声吆喝。

  夫人右手一挥,一条白绸带如长蛇也似的伸了出去,卷住一条大汉手上的单刀,一夺一放,那大汉叫声啊哟,单刀脱手,身子却从屋面上摔了下去,蓬的一声,结结实实的跌在地下”。

  “其馀的汉子哗然叫嚷,纷纷扑上。

  月光之下,只见夫人手中的白绸带就如是一条白龙,盘旋飞舞,纵横上下,但听得呛啷、呛啷、啊哟、啊哟、砰蓬、砰蓬之声连响,不到一顿饭功夫,几十条汉子的兵刃全让夫人用绸带夺下,人都摔下了屋顶。

  这些人那敢再斗,爬起身来便逃,有些连马也不敢骑,把牲口撇下也不要了。

  只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夫人将那些兵刃从屋顶踢在地下,也不捡拾,抱了孩子进屋喂奶。

  胡一刀始终鼾声如雷,似乎浑不知有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绳子系住,一件件都挂在屋檐下,北风一吹,刀啦、剑啦、锤啦、鞭啦,相互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好听”。

  “吃过早饭,金面佛又来啦。

  他听得声音,抬头一瞧,见了这些兵刃,已知原委,向跟随他来的众人狠狠瞪了一眼。

  那些人低了头不敢瞧他。

  金面佛骂道:『不要脸!算什么男子汉?都给我滚开!』那些人不敢作声,都退了几步。

  我想,夫人昨晚若要杀了这些人,当真易如反掌,就算将他们一一点倒,躺在地下,也是毫不为难,只不过这一来,未免削了金面佛的脸面”。

  “金面佛道:『胡兄,这批没出息的家伙吵得你难以安睡。

  咱们今日停战,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比。

  』胡一刀笑道:『是内人打发的,兄弟睡著不知。

  来吧!』单刀一振,立个门户”。

  “金面佛向胡夫人道:『多承夫人手下容情,饶了这些家伙的性命。

  』夫人微微一笑。

  胡一刀和苗人凤两人客气几句,随即刀剑相交”。

  “这一日打到天黑,仍是不分胜负。

  金面佛收剑道:『胡兄,今日兄弟不回去啦,想跟你痛饮一番,然后抵足而眠,谈论武艺。

  』胡一刀大笑,叫道:『妙极,妙极。

  兄弟参研苗兄剑法,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今晚正好领教。

  』金面佛向范帮主、田相公道:『你们走吧,今晚我住在这里。

  』”“范帮主不由得大惊失色,说道:『苗大侠,小心他的奸计……』金面佛冷然道:『我爱怎么便怎么,你管得著?』田相公道:『你别忘了杀父之仇,做个不孝子孙。

  』金面佛脸一沉。

  范田二人不敢再说,带著众人走了”。

  “这一晚两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论武功。

  金面佛将苗家剑的精要,一招一式讲给胡一刀听。

  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倾囊以授。

  两人越谈越投机,真说得上是相见恨晚。

  两人喝几碗酒,站起来试演几招,又坐下喝酒。

  他二人谈论的都是最精深的武功,我虽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却一句也不懂”。

  “说到半夜,胡一刀叫掌柜的开了一间上房,他和金面佛当真同榻而眠。

  我暗自寻思:『两个活人进房,明日房中定然有个死人,却不知谁先下手?金面佛似乎不是奸险小人,这一回他可要糟了。

  』”“后来转念又想,胡一刀粗豪卤莽,远不如金面佛精细。

  两人武功虽然不相上下,但说到斗智弄巧,定是金面佛胜了一筹。

那么明日活著出来的,想必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我好奇心起,悄悄走到他们房外窗边偷听。

  那时两人谈论的已不是武功,而是江湖上的奇闻秘事,和两人往日的所作所为。

  有时金面佛说在什么地方杀了一个凶徒,有时胡一刀说在什么时候救了一个苦人,说到痛快处,一齐拍掌大笑。

  只把我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我想胡一刀穷凶极恶,做这些事并不奇怪,但金面佛的外号中有个『佛』字,竟然也是这般的杀人不眨眼”。

  “说到后来,金面佛忽然叹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可惜什么?』金面佛道:『倘使你不姓胡,或是我不姓苗,咱俩定然结成生死之交。

  我苗人凤一向自负得紧,这一回见了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

  唉,天下虽大,除了胡一刀,苗人凤再无可交之人。

  』胡一刀道:『我若死在你手里,你可和我内人时常谈谈。

  她是女中豪杰,远胜你那些胆小鬼朋友。

  』金面佛怒道:『哼,这些家伙那里配得上做我朋友?』”“他们说来说去,总是不涉及上代结仇之事。

  偶尔有人把话带得近了,另一个立即将话题岔开。

  这一晚两人竟没睡觉,累得我也在窗外站了半夜。

  院子里寒风刺骨,把我两只脚冻得没了知觉。

  到天色大明,金面佛忽然走到窗边,冷笑道:『哼,听够了么?』但听得格的一响,胡一刀道:『苗兄,此人还好,饶了他吧!』我只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一撞,登时昏了过去”。

  “待得醒转,我已睡在自己炕上,过了老半天,这才想起,定然金面佛发觉我在外偷听,开窗打了我一拳。

  若非胡一刀代我求情,我这条小命是早已不在了。

  我爬下炕来,只觉得脑子昏昏沈沈的,拿镜子一照,半边脸全成了紫色,肿起一寸来高。

  我吓了一大跳,当啷一声,镜子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这一日他二人在堂上比武,我不敢再出去瞧,本来我一直盼望金面佛得胜,但脸上肿起处阵阵发疼,这时却只想胡一刀给我报仇,在苗人凤身上砍他妈的一两刀。

  到得天黑,隔著板壁听得金面佛说道:『胡兄,我原想今晚再跟你联床夜话,只是生怕嫂夫人怪责。

  明晚若是仍旧不分胜败,咱们再谈一夜如何?』胡一刀哈哈大笑,叫道:『好,好。

  』”“金面佛辞去后,夫人斟了一碗酒,递给胡一刀,说道:『恭喜大哥。

  』胡一刀接过碗来,一口喝乾了,笑道:『恭喜什么?』夫人道:『明天你可打败金面佛了。

  』胡一刀愕然道:『我跟他拆了数千招,始终瞧不出半点破绽,明天怎能胜他?』夫人微笑道:『我却看出了一点毛病。

  孩子,你爹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

  』她最后一句话却是向孩子说的”。

  “胡一刀忙问:『什么毛病?怎么我没瞧出来?』夫人道:『他这毛病是在背后,你跟他正面对战,自然见不到。

  』胡一刀沈吟不语。

  夫人道:『你跟他连战四天,我细细瞧他的剑路,果然门户严密,没分毫破绽。

  我看得又惊又怕,心想长此下去,你总有个疏神失手的时候,而他却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但到今日下午,我才瞧出了他的毛病。

  他的剑法之中,你说那几招最厉害?』胡一刀道:『厉害招数很多,好比洗剑怀中抱月、迎门腿反劈华山、提撩剑白鹤舒翅、冲天掌苏秦背剑……』夫人道:『毛病就是出在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上。

  』胡一刀道:『这一招以攻为守,刚中有柔,狠辣得紧啊。

  』夫人道:『大哥,你用穿手藏刀、进步连环刀、缠身摘心刀这些招式时,他有时会用提撩剑白鹤舒翅反击。

  但他在出这一招之前,背心必定微微一耸,似乎有点儿怕养。

  』”“胡一刀奇道:『当真如此?』夫人道:『今日他前后使了两次,每次背心必耸。

  明日比武之时,我见到他背心一耸,立即咳嗽,那时你制敌机先,不待他这一招使出,抢先用八方藏刀式强攻,他非撤剑认输不可。

  』胡一刀大喜,连叫:『妙计!』我听了两人说话,本该去通知金面佛,叫他提防,但一摸到脸上疼处,心想他击我这一拳,使了如此重手,输了也是活该”。

  “次日比武是第五天了,我脸上的肿稍稍退了些,又站在旁边观战。

  这天上午夫人没有咳嗽,想是金面佛没使这招。

  中午吃饭之时,夫人给丈夫斟酒,连使几个眼色,我在旁瞧得清楚,知是叫他诱逼金面佛使出此招,以便乘机取胜。

  胡一刀摇摇头,似乎心中不忍。

  夫人指指孩子,将孩子在凳上重重一摔,孩子大哭起来。

  我明白她的用意,那是说你如比武失手,孩子没了父亲,那可终身受苦了。

  胡一刀听到孩子啼哭,缓缓点了点头”。

  “午后两人交手,拆了数十招。

  胡一刀猛砍几刀,只听得夫人咳嗽一声,胡一刀眉头微皱,不进反退,金面佛果然使了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

  这一招我本来不识,但昨晚胡一刀与夫人研商定计之时,曾见夫人连使几次。

  我心想:『夫人的眼光好厉害。

  』若是胡一刀依她之计行事,此时已经胜了,但他竟临时缩手,不是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忍伤害金面佛,那便是觉得有人在旁相助,胜之不武。

  我忽然想起胡一刀曾嘱咐夫人,将来孩子长大,要告诉他一句话,较他心肠狠些硬些,看来胡一刀面貌虽然凶恶,心肠却软,事到临头,居然下不了手”。

  “夫人在孩子手臂上用力一捏,孩子大哭起来。

  刀剑叮当相交声中,杂著孩子的哭声,忽听得嘿的一响,夫人又是一声轻咳。

  胡一刀踏上一步,八方藏刀式,刀光闪闪,登时把金面佛的剑路尽数封住”。

  “眼见得金面佛无法抵挡,他那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只使得出半招。

  按那剑法,他右手一剑斜刺,左手上扬,就与白鹤将双翅扑开来一般,但胡一刀抢了先著,金面佛双手刚要展开,被他左右连环两刀,金面佛这对臂膀,岂非自行送到刀上去给他砍了下来?”“岂知金面佛的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就在这危急之间,他双臂一曲,剑尖斗然刺向自己胸口。

  胡一刀大吃一惊,只道他比武输了,还剑自杀,忙叫道:『苗兄,不可!』”“殊不知金面佛的剑尖在第一日比武之时就已用手指拗断了的,剑尖本身是钝头,他再胸口一运气,那剑刺在身上,竟然反弹出来。

  这一招一来变化奇幻,二来胡一刀一心劝他不可自杀,丝毫没防他竟是出奇制胜,但见长剑一弹,剑柄蹦将出来,正好点在胡一刀胸口的『神藏穴』上”。

  “这『神藏穴』是人身大穴,一被剑尖点中,胡一刀登时软倒。

  金面佛伸手扶住,叫道:『得罪!』胡一刀笑道:『苗兄剑法,鬼神莫测,佩服佩服。

  』金面佛道:『若非胡兄好意关心,此招何能得手?』两人坐在桌边一口气乾了三碗烧酒。

  胡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来往自己颈中一抹,咽喉中喷出鲜血,伏桌而死”。

  “我惊得呆了,看夫人时,她脸上竟无悲痛之色,只道:『苗大侠,请你稍待,我再喂一次奶,让孩子吃得饱饱的。

  』走进房去,过了一顿饭时分,重又出来,在孩子脸上深深一吻,笑道:『他吃饱了睡著啦。

  』将孩子交给金面佛,道:『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

  』说著向金面佛福了几福,拿过胡一刀的刀来,也是在颈上一割。

  夫妻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夫人拉著胡一刀的手,身子慢慢软倒,伏在丈夫身上,就此不动了。我不忍再看,回过头来,见苗大侠臂中抱著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儿上似乎还露著一丝微笑”。

 

第五章

 

  宝树说完这故事,大厅中静寂无声。

  群豪虽然都是心肠刚硬之人,但听了胡一刀夫妇慷慨就死了事迹,不由得均感恻然。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宝树大师,怎么我听到的故事,却跟你说的有点sp不同呢?”众人一齐转过头来,见说话的是苗若兰。

  大家凝神倾听宝树述说,都没留心她何时又回到了厅上。

  宝树道:“年代久远,只怕有些地方是老衲记错了。

  却不知令尊是怎么说?”苗若兰道:“这件事爹爹曾原原本本对我说过。

  起先的事,也跟大师说的一样,只是胡一刀伯伯和胡伯母逝世的情景,却与大师所说大不相同”。

  宝树脸色微变,“嗯”了一声,却不追问。

  田青文道:“苗姑娘,令尊怎么说?”苗若兰从身边一只锦缎盒子中取出一根淡灰色线香,燃著了插入香炉。

  众人随即闻到一缕幽幽清香。

  苗若兰脸上神色庄严肃穆,说道:“我从小见爹爹每到冬天,总是显得郁郁不乐,不论我怎么逗他欢喜,都难得引他发笑。

  每年快过年的时候,爹爹总要在一间小室里供两个神位,一个写:『义兄胡公一刀大侠之灵位』,另一个写:『义嫂胡夫人之灵位』,灵位旁边还放了一柄单刀,这把刀生满了铁锈,也没甚么特异。

  爹爹叫厨子做了满桌菜,倒十几碗酒,从十二月廿二起,一连五天,他每晚在灵位边喝这十几碗酒,喝到后来,常常痛哭一场”。

  “起初我问爹爹,灵位上那位胡伯伯是谁,爹爹总是摇头。

  有一年爹爹说我年纪大了,能懂事啦,于是把他跟胡伯伯比武的故事说给我听。

  比武的经过,宝树大师说得很详细了”。

  “爹爹跟胡伯伯一连比了四天,两人越打是越投契,谁也不愿伤了对方。

  到第五天上,胡伯母瞧出爹爹背后的破绽,一声咳嗽,胡伯伯立使八方藏刀式,将我爹爹制住。

  宝树大师说我爹爹忽使怪招,胜了胡伯伯。

  但爹爹说的却不是这样。

  当时胡伯伯抢了先著,爹爹只好束手待毙,无法还手。

  胡伯伯突然向后跃开,说道:『苗兄,我有一事不解。

  』爹爹说道:『是我输了。

  你要问甚么事?』”“胡伯伯道:『你这剑法反覆数千招,绝无半点破绽,为什么在使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之前,背上却要微微一耸,以致被内人看破?』爹爹叹道:『先父教我剑法之时,督率极严。

  当我十一岁那年,先父正教到这一招,背上忽有蚤子咬我,奇养难当。

  我不敢伸手搔养,只好耸动背脊,想把蚤子赶开,但越耸越养,难过之极。

  先父看到我的怪样,说我学剑不用心,狠狠打了我一顿。

  这件事我深印脑海,自此以后,每当使到这一招,我背上虽然不养,却也习惯成自然,总是耸上一耸。

  尊夫人当真好眼力。

  』胡伯伯笑道:『我有内人相助,不能算赢了!接住了。

  』说著将手中单刀抛给爹爹”。

  “爹爹接了单刀,不明他的用意。

  胡伯伯从爹爹手里取过长剑,说道:『经过这四天的切磋,你我的武功相互都已了然于胸。

  这样吧,我使苗家剑法,你使胡家刀法,咱俩再决胜负。

  不论谁胜谁败,都不损了威名。

  』”“我爹爹一听此言,已知他的心意。

  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仇,是百馀年前祖宗积下来的。

  我爹爹跟胡伯伯以前从没会过面,本身并无仇怨。

  江湖上固然人言籍籍,我祖父和田归农叔叔的父亲突然同时不知所踪,连尸骨也不得还乡,都是胡一刀下的毒手,我爹爹却是将信将疑,素闻胡伯伯行侠仗义,所作所为很令人佩服,似乎不致于暗算害人,只是几番要和他相见,始终不能如愿。

  田叔叔、范帮主曾邀爹爹同去辽东寻仇,我爹爹跟范帮主是交情很深的,可是一向不大瞧得起田叔叔的为人。

  啊哟,田姐姐,对不起,您别见怪,这是我爹爹说的,他说他宁可自行其是,不愿跟田叔叔联手。

  这次听得胡伯伯来到中原,这才受范田两家之邀,到沧州拦住胡伯伯比武,但首先却要向胡伯伯查问真相”。

  “后来一问之下,我祖父与田公公果然是胡伯伯害的。

  我爹爹虽爱惜他英雄,但父仇不能不报。

  只是我爹爹实在不愿让这四家的怨仇再一代一代的传给子孙,极盼在自己手中了结这百馀年的世仇,听胡伯伯说要交换刀剑比武,其意。

  因为若是我爹爹胜了,那是他用胡家刀打败苗家剑,倘若胡伯伯得胜,则是他用苗家剑打败胡家刀。

  胜负只关个人,不牵涉两家武功的威名”。

  “当下两人换了刀剑,交起手来。

  这一场拼斗,与四日来的苦战又自不同。

  因为两人虽然都是高手,但使的兵刃招数都不顺便,何况自己所使的一招一式,对方无不烂熟于胸,要凭这四天之中从对方学来的武功克敌致胜,那真是谈何容易?我爹爹说,这一天的激战,是他生平最凶险的一次。

  胡伯伯貌似粗鲁,其实聪明之极,将苗家剑法施展开来,竟似下过数年苦功一般,单以他用苗家剑破去山东大豪商剑鸣的八卦刀,就可想见其馀。

  我爹爹悟性没胡伯伯高,幸好他十八般武艺件件皆通,胡家刀法虽是初见,但少年时曾练过单刀,总算在这点上占了便宜,所以还可跟他打成平手”。

  “斗到午后,两人各走沈稳凝重的路子,出手越来越慢。

  胡伯伯忽道:『苗兄,你这招闭门铁扇刀,还是使得太快了些,劲力不长。

  』我爹爹道:『多承指教,我只道已经够慢了。

  』两人全神拼斗,但对方招数若有不到之处,却相互开诚指点,毫不藏私。

  翻翻滚滚,又战数百回合,两人招数见臻圆熟”。

  “我爹爹见他的苗家剑法越使越精,暗暗惊心,寻思:『他学剑的本事比我学刀的本事好,时间一长,我少年时所练的刀法根基就要不管用,须得立时变招,否则必败无疑。

  』当下使一招『沙鸥掠波』,本来是先砍下手刀,再砍上手刀,但我爹爹故意变招,先砍上手刀,再砍下手刀”。

  “胡伯伯一怔,刚说得声:『不对!』我爹爹叫道:『看刀!』单刀陡然翻起,第二刀下手刀竟又变为上手刀。

  这是他自创的刀法,虽是脱胎于胡家刀法,但新奇变幻,令人无测。

  倘使跟他对战的是另一个高手,多半能避过这招,偏偏胡伯伯熟知胡家刀法,万料不到我爹爹临时变招,新创一式,一个措手不及,我爹爹的刀锋已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旁观众人,一齐惊呼,胡伯伯蓦地飞出一腿,我爹爹一交摔出,跌在地下,再也爬不起来,原来已被踢中了腰间的『京门穴』”。

  “范帮主、田相公和其他的汉子一齐抢上。

  胡伯伯抛去手中长剑,双手忽伸忽缩,抓住众人一一掷了出去,随即扶起我爹爹,解开他的穴道,笑道:『苗兄,你自创新招,果然厉害。

  只是我这胡家刀法,每一招都含有后著,你连砍两招上手刀,腰间不免露出空隙。

  』”“我爹爹默然不语,腰间阵阵抽痛,话也说不出口。

  胡伯伯又道:『若非你手下容情,我这条左膀已让你卸了下来。

  今日咱们只算打成平手,你回去好好安睡,明日再比如何?』我爹爹忍痛道:『胡兄,我出刀时固然略有容让,但即令砍下你的左臂,你这一腿仍能致我死命。

  瞧你这般为人,决不能暗害我爹爹。

  你倒亲口说一句,到底我爹爹是怎样死的?』胡伯伯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道:『我不是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么?你不相信,定要动武。

  我只好舍命陪君子。

  』”“我爹爹大是诧异,问道:『你跟我说了?几时说的?』胡伯伯转过头来,只著旁边一人道:『你……你……』只说得两个『你』字,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我爹爹大惊,忙伸手扶起,只见他脸色大变,叫道:『好、好、你……』头一垂,竟自死了”。

  “我爹爹惊异万分,心想他身子壮健,手臂上轻轻划破一道口子,如何能够致命?抱著他身子,连叫:『胡兄,胡兄。

  』但见他脸颊渐渐转成紫色,竟是中了剧毒之象,忙撕开他的衣袖,但见一条手臂已肿得粗了一倍,伤口中流出的都是黑血。

“胡伯母又惊又悲,抛下手中孩子,那起那柄单刀细看。

  那时我爹爹也知是刀口上喂了剧毒的药物。

  胡伯母见我爹爹沈吟不语,说道:『苗大侠,这柄刀是向你朋友借的。

  咱家大哥固然不知刀上有毒,谅你也不知情,否则这等下流兵刃,你两人怎能用他?这是命该如此,怪不得谁。

  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

  』说著横刀在颈中一割,立时死去”。

  “我亲听爹爹述说,胡伯伯逝世的情形是这样。

  但宝树大师说的竟是大不相同。

  虽然事隔二十馀年,或有记不周全之处,但想来不该参差太多,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宝树摇头叹息,说道:“令尊当时身在局中,全神酣斗,只怕未及旁观者看得清楚,也是有的”。

  苗若兰“嗯”了一声,低头不语。

  忽然旁边一个嘶哑声音道:“两位说的经过不同,只因为有一个人是在故意说谎”。

  众人听得这声音突如其来,一齐转过头去,见说这话的原来是那脸有刀疤的仆人。

  宝树和苗若兰都是外客,虽听他说话无礼,却也不便发作。

  曹云奇最是鲁莽,抢先问道:“是谁说谎了?”那仆人道:“小人是低三下四之人,如何敢说?”苗若兰道:“若是我说得不对,你不妨明言”。

  她意态闲逸,似乎漫不在意。

  那仆人道:“适才大师与姑娘所说之事,小人当时也曾亲见,各位若是不嫌聒噪,小人也来说说”。

  宝树喝道:“你当时也曾亲见?你是谁?”那仆人道:“小人认得大师,大师却认不得小人”。

  宝树铁青了脸,厉声道:“你是谁?”那仆人不答,却向苗若兰道:“姑娘,只怕小人要说的话,难以讲得周全”。

  苗若兰道:“为什么?”那仆人道:“只消说得一半,小人的性命就不在了”。

  苗若兰向宝树道:“大师,此刻在这峰上,一切由你作主。

  你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只要你老人家一句话,无人敢伤他性命”。

  宝树冷笑道:“苗姑娘,你是激我来著?”那仆人抢著道:“小人自己的死活,倒也没放在心上,就只怕我所知道的事没法说完”。

  苗若兰微一沈吟,只著那副木板对联的下联,道:“劳驾你除下来”。

  那仆人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将木联除下,放在她面前。

  苗若兰道:“你瞧清楚了,这上面写著我爹爹的名字。

  你将这木联抱在手里,尽管放胆而言。

  若是有人伤你一根毛发,那就是有意跟我爹爹过不去”。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心想以金面佛作护符,还有谁敢伤他?那仆人脸露喜色,微微一笑,只是这一笑牵动脸上伤疤,更是显得诡异,当下果真将木联牢牢抱住。

  宝树坐回椅中,凝目瞪视,回思二十七年前之事,始终想不起此人是谁。

  苗若兰道:“你坐下了好说话”。

  那仆人道:“小人站著说的好。

  请问姑娘,胡一刀大爷遗下的那个孩子,后来怎样了?”苗若兰轻轻叹息,道:“我爹爹见胡伯伯、胡伯母都死了,心中十分难过,望著两人尸身,呆了半天,跪下拜了八拜,说道:『胡兄、大嫂,你夫妇尽管放心,我必好好抚养令郎。

  』拜罢起身,回头去抱孩子,不料竟抱了个空。

  我爹爹大惊,急忙询问,可是大家都瞧著胡伯伯夫妇之死,谁也没留心孩子。

  我爹爹忙叫大家赶快追寻。

  他忍住腰间疼痛,亲自在客店前后查问,忽听得屋后有孩子啼哭,声音洪亮。

  我爹爹大喜,急奔过去,那知他腰间中了胡伯伯这一腿,伤势不轻,猛一用力,竟摔在地下爬不起来”。

  “待得旁人扶他起身,赶到屋后,只见地下一滩鲜血,还有孩子的一顶小帽,孩子却已不知去向”。

  “客店后面是一条河,水流很急。

  眼见血渍一直流到河边,显是孩子被人一刀杀死,尸身投入河内,登时被水冲走了。

  我爹爹又惊又怒,召集了一干人细细盘问,始终查不到凶手是谁”。

  “这件事他无日不耿耿于怀,立誓要找到那杀害孩子之人。

  那一年我见他磨剑,他说须得再杀一人,就是要杀那个凶手了。

  我对爹爹说,或许孩子给人救去,活了下来,也未可知。

  我爹爹虽说但愿如此,然而心中却绝难相信。

  唉,这可怜的孩子,我真盼他是好好的活著。

  有一次爹爹对我说:『孩儿,我爱你胜于自己的性命。

  但若老天许我用你去掉换胡伯伯的孩子,我宁可你死了,胡伯伯的孩子却活著。

  』”那仆人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道:“姑娘,胡一刀大爷、胡夫人地下有灵,一定感激你父女高义”。

  于管家本来以为他是苗若兰带来的男仆,但瞧他神情,听他言语,却越来越觉不似,正想出言相询,却听他说起故事来,见众人静坐倾听,也不便打断他的话头。

  只听他说道:“二十七年之前,我是沧州那小镇上客店中灶下烧火的小斯。

  那年冬天,我家中遭逢大祸。

  我爹爹三年前欠了当地赵财主五两银子,利上加利,一年翻一翻,过得三年,已算成四十两。

  赵财主把我爹爹抓去,逼迫立下文书,要把我妈卖给他做小老婆”。

  “我爹自然说什么也不肯,当下给财主的狗腿子拷打得死去活来。

  我爹回得家来,跟妈商量,这四十两银子再过一年,就变成了八十两,这笔债咱们是一辈子还不起的了。

  我爹妈就想图个自尽,死了算啦,却又舍不得我。

  三个人只是抱著痛哭。

  我白天在客店里烧火,晚上回家守著爹妈,心中担惊受怕,生怕他俩寻了短见,丢下我一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一晚店中来了好多受伤的客人,灶下事忙,店主不让我回家。

  第二日胡一刀大爷来了,他夫人生了位少爷,要烧水烧汤,店主更是不许我回家去。

  我牵记爹妈,毛手毛脚的撞烂了几只碗,又给店主打了几巴掌。

  我一个人躲在灶边偷偷的哭。

  胡大爷走过厨房,听见我哭声,就进来问我甚么事。

  我见他生得凶恶,不敢说话。

  他越是问,我越是哭得厉害。

  后来他和和气气的好言好语,我才把家里的事跟他说了”。

  “胡大爷很生气,说道:『这姓赵的如此横行霸道,本该去一刀杀了,只是我有事在身,没功夫跟他算帐。

  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去拿给你爹,让他还债,馀下的钱好好过日子,可千万别再借财主的债了。

  』我只道他说笑话哄我,那知他当真拿了五只大元宝给我。

  我那里敢拿?胡大爷道:『我今日生了儿子,我甚是疼他怜他,将心比心,你爹妈疼你也是这般。

  你快回家去。

  我跟店主说,是我叫你回家的,他不敢难为你。

  』”“我仍是呆呆望著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不知如何是好。

  胡大爷拿了一块包袱,把五只大元宝包了,替我缚在背上,再在我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笑道:『傻小子,还不给我快滚!』”“我胡里胡涂的奔回家去,跟爹妈一说。

  三个人乐得疯了,真难以相信天下有这般好人,说是做梦罢,白花花的五只大元宝明明放在桌上。

  我妈和我扶著爹到客店去,要向胡大爷磕头道谢。

  他连连摇手,说生平最不爱别人谢他,将我们三人推了出来”。

  “我和爹妈正要回去,忽听马蹄声响,几十个人赶来客店,原来是胡大爷的仇家。

  我不放心,让爹妈先回家去,自己留著要瞧个究竟。

  我想胡大爷救了我一家三口的性命,只要有用得著我的,水里就水里去,火里就火里去,决不能皱一皱眉头”。

  “金面佛苗大侠跟胡大爷坐著对饮,胡大爷舍不得儿子这些情形,宝树大师说得一点不错。

  只是他却不知道,那跌打医生在隔房听胡大爷夫妇说话,却教一个灶下烧火的小斯全瞧在眼里”。

  他说到这里,宝树猛地站起身来,指著他喝道:“你到底是谁?受谁指使在这里胡说八道?”那仆人不动声色,淡淡的道:“我叫平阿四。

  我识得跌打医生阎基。

  那跌打医生阎基,自然不识得我这烧火的小斯癞痢头阿四”。

  宝树听到他说起“阎基”二字,脸上立时变色,依稀记得当年那小客店之中,果似有个癞痢头小斯,只是他的面貌神情当日就未留意,此时更是半点也记不起了。

  他向平阿四怀中抱著的木联狠狠瞪了一眼,“呸”了一声。

  平阿四道:“我半夜里听到胡大爷的哭声,实在放心不下,走到他的房外,却见到隔房窗子上映出一个黑影,一动不动的伏著。

  我走过去到窗缝里一张,原来是那跌打医生阎基将耳朵凑在板壁上,在偷听胡大爷夫妇说话。

  我正想去跟胡大爷说,胡大爷却走到阎基房里来了,跟他说了很多很多话。

  这些话宝树大师始终没跟各位提起一字半句,不知是什么缘故”。

  

“胡大爷的话很长,自然有些我听了不懂,但我明白,胡大爷是派那阎基第二天去跟金面佛苗大侠解释几件事。

  这些事情牵连重大,本来不该让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去说。

  只是胡夫人刚生了孩子,不能走动。

  胡大爷又脾气暴躁,倘若亲自去向对头言讲,势必跟范帮主、田相公他们引起争执,一个说不明白,到头来还是动刀动枪,说与不说,都是一般,没奈何只得让阎基去传话。

  适才宝树大师说道,胡大爷派他送信去给金面佛,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这话就不对了。

  想送一封信轻而易举,何必重谢?何必夫妇俩商量半日?宝树大师或许忘了胡大爷当时的说话,我却一句也没忘记”。

  众人听了这番话,才知宝树出家之前的俗家姓名叫做阎基。

  瞧他两人神情,宝树与胡一刀之死必有重大关连,而他先前的话中也必有甚多不尽不实之处。

  各人好奇心起,都盼平阿四揭破这个疑团,但又怕他当真说出什么重大秘密,宝树老羞成怒,突施毒手,这雪峰上可没一人是他对手,难以阻拦。

  纵然日后金面佛找到宝树算帐,但平阿四一死,这秘密只怕永远随他而逝了。

  各人都代平阿四担心,但他自己却是神色木然,毫无惧意,竟似有恃无恐,只听他说道:“胡大爷跟阎基说话之时,我就站在阎基的窗外。

  我倒不是有心想偷听胡大爷说话,只是我知道这跌打医生一向奉承那欺侮我爹妈的赵财主,实在不是好人,只怕胡大爷上了他的当。

  那时我年轻识浅,胡大爷的话是不大明白,但一字一句,却都记在心里,等我后来年纪大了,慢慢也都懂了”。

  “那一晚胡大爷叫阎基去说三件事。

  第一件说的是胡苗范田四家上代结仇的缘由。

  第二件说的是金面佛之父羽田相公之父的死因。

  第三件则是关于闯王军刀之事”。

  众人一齐转头,向桌上的军刀望了一眼,欲知之心更是迫切。

  平阿四道:“胡苗范田四家上代为什么结仇,苗姑娘已经说了,只是中间另有一个重大秘密,却非外人所知,连苗大侠也至今不知。

  这秘密起因于李闯王大顺永昌二年,那年是乙酉年,也就是顺治二年,当时胡苗范田四家祖宗言明,若是清朝不亡,须到一百年后的乙丑年,方能泄露这个大秘密。

  乙丑年是乾隆十年,距今已有三十馀年,所以当二十七年前胡大爷跟阎基说话之时,百年期限已过,这个大秘密已不须隐瞒了”。

  “这一个秘密,果然是牵连重大。

  原来当日闯王兵败九宫山,他可没有死!”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震,一齐站起身来,不约而同的问道:“什么?”只有宝树端坐无异,显是早已知晓,不为所动。

  平阿四道:“不错,闯王没有死。

  只不过当时清兵重重围困,实是难以脱身。

  苗范田三名卫士冲下山去求救,援兵迟迟不至,敌军却愈破愈近。

  眼见手下将士死的死,伤的伤,再也抵挡不住,闯王心灰意懒,举起军刀要待横刀自刎,却被那号称飞天狐狸的姓胡卫士拦住”。

  “姓胡的卫士情急之下,生了一计,从阵亡将士之中捡了一个和闯王身材大小相仿的尸首,换上闯王的黄袍箭衣,将闯王的金印挂在尸首颈中。

  他再举刀将尸首面貌砍得稀烂,叫人难以辨认,亲自驮了,到清兵营中投降,说已将闯王杀死,特来请功领赏。

  这是一件何等大功,敌将呈报上去,自会升官封爵,莫说丝毫没疑心是假,即令有什么怀疑,也要极力蒙蔽掩饰,以便领功升官。

  假闯王一死,敌军即日解了九宫山之围。

  真闯王早已易容改装,扮成平民,轻轻易易的脱险下山。

  唉,闯王是脱却了危难,这位飞天狐狸可就大难临头了”。

  “那飞天狐狸行这计策,用心实在是苦到了极处。

  江湖上英雄好汉,为了『侠义』二字,替好朋友两胁插刀原非难事,可是他为了相救闯王,不但要委屈万分的投降敌人,还得干冒一个卖主求荣的恶名。

  想那飞天狐狸本来名震天下,武林人物一提到他的名头,无不翘起大拇指赞一声:『好汉子!』现下要他自污一世英名,那可比慷慨就义难上万倍”。

  “他投降吴三桂后,在这汉奸手下做官。

  他智勇双全、精明能干,极得吴三桂信任。

  他想闯王大顺国的天下,应生生断送在吴三桂手里,此仇不报,非丈夫也。

  他若要刺死吴三桂,原只一举手之劳,可是飞天狐狸智谋深沈,岂肯如此轻易了事?数年之间,他不露痕迹的连使巧计,安排下许多事端,一面使满清皇帝对吴三桂大起疑心,另一面使吴三桂心不自安,到头来不得不举兵谋反。

  他将吴三桂在云南招兵买马、跋扈自大的种种事迹,暗中禀报清廷,而清廷各种猜忌防范的手段,他又刺探了去告知吴三桂”。

  “如此不出数年,吴三桂势在必反。

  那时天下大乱,满清大伤元气,自是闯王复国的良机。

  即令吴三桂的反叛迅即敉平,闯王复国不成,但吴三桂也非灭族不可,这比刺死他一个人自是好得多了”。

  “当那姓胡、姓范、姓田三个结义兄弟到昆明去行刺吴三桂之时,飞天狐狸的计谋正已渐渐有了成效,因此他在危急之中出来拦阻,免得那三人坏了大事”。

  “那年三月十五,他与三个义弟会饮滇池,正要将闯王未死、吴三桂将反的种种事迹直说出来,那知三个义弟忌惮他武功了得,不敢与他多谈,乘他一个措手不及便将他杀死。

  飞天狐狸临死之际,流泪说道:『可惜我大事不成。

  』就是指的此事。

他又道:『元帅爷是在石门夹……』原来闯王室在石门县夹山普慈寺出家,法名叫做奉天玉和尚。

  闯王一直活到康熙甲辰年二月,到七十岁的高龄方才逝世。

  闯王起事之时,称为『奉天倡义大元帅』,他的法名实是『奉天王』,为了隐讳,才在『王』字中加了一点,成为『玉』字”。

  众人听苗若兰先前所述故事,只道飞天狐狸奸恶无比,那之中间另有如此重大的秘密,只是过于怪异,一时实在难以置信。

  平阿四见众人将信将疑,苗若兰脸上也有诧异之色,接著道:“苗姑娘,你先前说道,飞天狐狸的儿子三月十五那天找到三位结义叔叔家里,跟他们在密室中说了一阵子话,那三人就出来当众自刎。

  你道在那密室之中,四人说了些什么话?”苗若兰道:“莫非那儿子将飞天狐狸的苦心跟三位叔叔说了?”平阿四道:“是啊,这三人若不是自恨杀错了义兄,怎能当众自刎?可是那时闯王尚在人世,这机密万万泄露不得。

  只可惜这三人虽然心存忠义,性子却过于鲁莽,杀义兄已是错了,当众自杀却又快了一步,事先又没嘱咐众子弟不得找那姓胡的儿子报仇,当时定是悲痛悔恨已极,再也想不到其馀,以致一错再错。

  胡苗范田四家,从此世世代代,结下深愁大怨”。

  “那儿子与三位叔叔在密室中言明,这秘密必须等到一百年之后的乙丑年方能公之于世。

  那时闯王寿命再长,也必已经逝世。

  若是泄露早了,清廷定然大举搜捕,自会危及闯王性命。

  胡家世代知道这秘密,苗范田三家却不知晓。

  待传到胡一刀大爷手里,百年之期已过,于是他命那跌打医生阎基去对金面佛说知此事”。

  “那第二件事,说的是金面佛之父与田相公之父的死因。

  在苗胡二位拼斗的十馀年前,这姓苗姓田的两位上辈同赴关外,从此影踪全无”。

  “这两人武艺高强,名震江湖,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害死他们的定是大有来头之人。

  胡大爷向在关外,胡家与苗田两家又是世仇,任谁想来,都必是他下的毒手。

  金面佛与田相公分别查访了十馀年,查不出半点端倪,连胡大爷也始终见不到一面。

  金面佛无法可施,这才大肆宣扬他『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七字外号,好激胡大爷进关。

  胡大爷知道他的用意,却不理会,一面也在到处寻访苗田两位前辈,心想只有访到这两人的下落,方能与金面佛相见,洗刷自己的冤枉”。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访查数年,终于得知二人确息。

  胡夫人这时已怀了孕,她是江南人,临到生育之时,忽然思乡之情很切。

  胡大爷体贴夫人,便陪了她南下。

  行到唐官屯,他先与范田二人动上了手,后来又遇到金面佛。

  胡大爷命阎基去跟他说,待胡大爷送夫人回归故乡之后,可亲自带他去迎回父亲尸首,他父亲如何死法,一看便知。

  只是苗田这两位上辈死得太也不够体面,胡大爷不便当面述说,只好领他们亲自去看”。

  “第三件事,则是关涉到闯王的那柄军刀了。

  这柄军刀之中藏著一个极大的宝藏,黄金白银不必说,奇珍异宝也就不计其数”。

  众人大奇,心想这柄军刀之中连一只小元宝也藏不下,说什么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恐惶桨⑺牡溃骸改翘焱砩希笠只盗苏饣厥碌脑涤伞*

  众位一听,那就毫不奇怪”。

  “闯王破了北京之后,明朝的皇亲国戚、大臣大将尽数投降。

  这些人无不家资豪富,闯王部下的将领逼他们献出金银珠宝赎命。

  数日之间,财宝山积,那里数得清了。

  后来闯王退出北京,派了亲信将领,押著财宝去藏在一个极稳妥的所在,以便将来卷土重来之时作为军饷。

  他将藏宝的所在绘成一图,而看图寻宝的关键,却置在军刀之中。

  九宫山兵败逃亡,闯王将宝藏之图与军刀都交给了飞天狐狸。

  后来飞天狐狸被杀,一图一刀落入三位义弟手中,但不久又被飞天狐狸的儿子夺去”。

  “百年来辗转争夺,终于军刀由天龙门田氏掌管,藏宝之图却由苗家家传。

  只是苗田两家不知其中有这样一个大秘密,是以没去发掘宝藏。

  这秘密由胡家世代相传,可是姓胡的没军刀地图,自也无法找到宝藏”。

  “胡大爷将这事告知金面佛,请他去掘出宝藏,救济天下穷人,甚而用这笔大财宝来大举起事,驱逐满人出关,还我汉家河山”。

  “胡大爷所说这三件事,没一件不是关系极大。

  金面佛得知之后,何以仍来找他比武,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胡大爷直到临死,仍是不解。

  只怕金面佛枉称大侠,是非曲直,却也辨不明白;又或因这三件事说来都是耸人听闻,太过不合情理,金面佛一件都不相信,亦未可知”。

  说到这里,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陶百岁一直在旁倾听,默不作声,此时忽然插口道:“金面佛何以仍要找胡一刀比武,其中原因我却明白。

  此事暂且不说。

  我问你,你到这山峰上来干什么?”这正是众人心中欲问之事。

  只听平阿四凛然道:“我是为胡大爷报仇来的”。

  陶百岁道:“报仇?找谁报仇?”平阿四冷笑一声,道:“找害死胡大爷的人”。

  苗若兰脸色苍白,低声道:“你要找我爹爹吗?”平阿四道:“害死胡大爷的不是金面佛,是从前叫做跌打医生阎基、现下出了家做和尚、叫做宝树的那人”。

  众人大为奇怪,均想:“胡一刀怎会是宝树害死的?”宝树长身站起,哈哈大笑,道:“好啊,你有本事就来杀我。

  快动手吧!”平阿四道:“我早已动了手,从今天算起,管教你活不过七日七夜”。

  众人一惊,均想不知他怎样暗中下了毒手?宝树不禁暗暗心惊,嘴上却硬,骂道:“凭你这点臭本事,也能算计于我?”平阿四厉声道:“不但是你,这山峰上男女老幼,个个活不过七日七晚!”众人都是一惊,或愕然离座,或瞪目欠身。

  各人自上雪峰之后,一直心神不安,平阿四此言虽似荒诞不经,但此时听来,无不为之耸然动容。

  宝树厉声道:“你在茶水点心中下了毒药么?”平阿四冷然道:“若是叫你中毒,死得太快,岂能如此便宜?我要叫你慢慢饿死”。

  曹云奇、陶百岁、郑三娘等一齐叫道:“饿死?”平阿四不动声色,道:“不错!这峰上本有十日之粮,现下却一日也没有了,都给我倒下山峰去了”。

  众人惊叫声中,宝树突施擒拿手抓住了他左臂。

  平阿四右臂早断,毫不抗拒,只是微微冷笑。

  曹云奇与周云阳伸臂握拳,站在他的身前,只要他微有动武之意,立即发拳殴击。

  于管家急奔入内,过了片刻,回到大厅,脸色苍白,颤声道:“庄子里的粮食、牛肉羊肉、鸡鸭、蔬菜,果真……果真是一股脑儿,都……都给这斯倒下了山峰”。

  只听砰的一响,曹云奇一拳打在平阿四的胸口。

  这一拳劲力好大,平阿四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但脸上仍是微微冷笑,竟无半点惧色。

  宝树道:“粮仓和厨房里都没人么?”于管家道:“有三个干粗活的,都教这斯给绑了。

  唉,先前那两个小鬼在厅上闹事,大多儿都出来观看,谁知是那雪山飞狐的调虎离山之计。

  苗姑娘,我们只道这斯是您带来的吓人”。

  苗若兰摇头道:“不是。

  我却当他是庄上的管家”。

  宝树道:“吃的东西一点都没留下么?”于管家惨然摇头。

曹云奇举起拳头,又要一拳打去。

  苗若兰道:“且慢,曹大爷,你忘了我说过的话”。

  曹云奇愕然不解,拳头举在半空,却不落下。

  苗若兰道:“他抱著我爹爹的名号,我说过谁也不许伤他”。

  曹云奇道:“咱们大多儿性命都要送在他手里,你……你怎么……”苗若兰摇头道:“死活是一回事,说过的话,可总得算数。

  这人把峰上的粮食都抛了下去,大家固然要饿死,他自己可也活不成。

  一个人拼著性命不要来做一件事,总有重大之极的原因。

  宝树大爷,曹大爷,生死有命,著急也是没用。

  且听他说说,到底咱们是否当真该死”。

  她这番话说得心平气和,但不知怎的,却有一股极大力量,竟说得宝树放开了平阿四的手臂,曹云奇也自气鼓鼓的归座。

  苗若兰道:“平爷,你要让大多儿一齐饿死,这中间的原因,能不能给我们说说?你是为胡一刀胡伯伯报仇,是不是?”平阿四道:“你称我平爷可不敢当。

  我这一生之中,只有称别人做爷的份儿,可没福气受人家这么称呼。

  苗姑娘,当年胡大爷给我银子?救了我一家三口性命,我自是感激万分。

  可是有一件事我是同样的感激。

  你道是什么事?人人叫我癞痢头阿四,轻我贱我,胡大爷却叫我『小兄弟』,一定要我叫他大哥。

  我平阿四一生受人呼来喝去,胡大爷却跟我说,世人并无高低,在老天爷眼中看来,人人都是一般。

  我听了这番话,就似一个盲了几十年眼的瞎子,忽然间见到了光明。

  我遇到胡大爷只不过一天,心中就将他当作了亲人,敬他爱他,便如是我亲生爹娘一般”。

  “胡大爷和今面佛接连斗了几天,始终不分胜败,我自然很为胡大爷担心。

  到最后一天相斗,胡大爷受了毒刀之伤而死,胡夫人也自杀殉夫,那情形正如苗姑娘所说。

  我亲眼目睹,当时情景,决不会忘了半点。

  阎大夫,那天你左手挽了药箱,背上包裹中装著十多锭大银,是也不是?那天你穿著青布面的老羊皮袍,头上戴一顶穿窟窿的烟黄毡帽,是也不是?”宝树铁青著脸,拿著念珠的右手微微颤动,双目瞪视,一言不发。

  平阿四又道:“早一日晚上,胡大爷和金面佛同榻长谈,阎大夫在窗外偷听,后来给金面佛隔窗打了一拳,只打得眼青鼻肿,满脸鲜血。

  他说他挨打之后,就去睡了。

  可是,我瞧见他在睡觉之前,还做了一件事。

  胡大爷与金面佛同房而睡,两人光明磊落,把兵刃都放在大厅之中。

  阎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悄悄去涂在两人的刀剑之上。

  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毫不懂事,一点也没知他是在暗使诡计,直至胡大爷受伤中毒,我才想到阎大夫在两人兵刃上都涂了毒药,他是盼望苗胡二人同归于尽。

  唉,阎大夫啊阎大夫,你当真是好毒的心肠啊!”“他要金面佛死,自然是为了报那一击之恨。

  可是胡大爷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干么在金面佛的剑上也要涂上毒药?我当时不明白,后来年纪大了,才猜到了他的心意。

  哼,此人原来是为了图谋胡大爷那只铁盒”。

  “阎大夫说他不知那铁盒中装著何物,那是说谎。

  他是知道的。

  胡大爷将铁盒交给夫人之时,把盒中各物一起倒在桌上,满桌耀眼生光,都是珍珠宝物。

  胡大爷说道:『妹子,你一身本事,但有所需,贪官土豪家中的金银,自是手到拿来。

  只是出手多了,难免有差失之日,我…我…』夫人道:『大哥放心。

  你若有不测,我一心一意抚养孩子,这些珠宝慢慢变卖,也尽够母子俩使一辈子的了。

  我不再跟人动刀动枪,也不再施展空空妙手如何?』”“胡大爷大笑叫好,拿起一本书来,说道:『这一本拳经刀谱,是我高祖亲手所书。

  』夫人接过了,笑道:『好啊,飞天狐狸一身的本事都写在这里。

  你瞒得好稳啊,连我也不让知道。

  』胡大爷笑道:『我祖宗遗训是传子不传女,传侄不传妻,这才叫作胡家刀法啊。

  』夫人笑道:『待孩子识了字,让他自看,我绝不偷学就是。

  』胡大爷叹了口气,将各物都收入铁盒,再将盒子放在夫人枕头底下”。

  “后来我见夫人一死,急忙奔到她房中,那知阎大夫已先进了房。

  我心中怦怦乱跳,忙躲在门后,只见阎大夫左手抱著孩子,右手从枕头底下取出铁盒,依照胡大爷先前开盒的法子,在盒子四角掀了三掀,又在盒底一按,盒盖便弹了开来。

  他取出珍珠宝物把玩,馋涎都掉了下来,将孩子往地下一放,又从盒里取出拳经刀谱来翻看。

  孩子没人抱了,放声大哭。

  阎大夫怕人听见,随手在炕上拉过棉被,将孩子没头没脑的罩住”。

  “我大吃一惊,心想时候一长,孩子不闷死才怪,念及胡大爷待我的好处,非要抢救孩子出来不可。

  只是我年纪小,又不会武艺,决不是阎大夫的对手,只见门边倚著一根大门闩,当下悄悄提在手里,蹑手蹑脚走到他的身后,在他后脑上猛力打了一棍”。

  “这一下我是出尽了平生之力,阎大夫没提防,哼也没哼一声,便俯身跌倒,珠宝摔得满地。

  我忙揭开棉被,抱起孩子,心想这里个个都是胡大爷的仇人,得将孩子抱回家去,给我妈抚养。

  我知道那本拳经刀谱干系重大,不能落在旁人手中,当下到阎大夫手中去拿。

  那知他晕去时牢牢握著,我心慌意乱,用力一夺,竟将拳经刀谱的前面两页撕了下来,留在他的手中。

  只听得门外人声喧哗,苗大侠在找孩子,我顾不到旁的,抱了孩子溜出后门,要逃回家去”。

  “从那时起直到今日,我没再见阎大夫的面,岂知他竟会做了和尚。

  是不是他自觉罪孽深重,因而出家忏悔呢?他偷得了拳经的前面两页,居然练成一身武艺,扬名江湖。

  他只道这世上再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想不到当日脑后打他一门闩那人,现在还好好活著。

  阎大夫,你转过身来,让大多儿瞧瞧你脑后的那块伤疤,这是当年一个灶下烧火小斯一门闩打的啊”。

  宝树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屏息以观,心想他势必出手,立时要了平阿四的性命。

  那知他只念了两声“阿弥陀佛”,伸手摸了摸后脑,又坐回椅上,说道:“二十七年来,我一直不知是谁在我后脑打了这一记冷棍,老是纳闷。

  这个疑团,今日总算揭破了”。

  众人万料不到他竟会直承此事,都是大感诧异。

  苗若兰道:“那个可怜的孩子呢?后来他怎样了?”平阿四道:“我抱著孩子溜出后门,只奔了几步,身后有人叫道:『喂,小癞痢,把孩子抱回来!』我不理会,奔得更快。

  那人咒骂几句,赶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要抢夺孩子。

  我急了,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只咬得他满手背都是鲜血……”曹云奇突然冲口而出:“是我师父!”田青文横了他一眼。

  曹云奇好生后悔,但话已出口,难以收回,见众人都望著自己,心中甚是不安。

  平阿四道:“不错,是田归农田相公。

  他手背上一直留下牙齿咬的伤痕。

  我猜他也不会跟你们说是谁咬的,更不会说为了什么才给咬的”。

  田青文、阮士中、曹云奇、周云阳四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想田归农手背上齿痕甚深,果然从来不曾说起过原因。

  平阿四又道:“我这一咬是拼了性命,田相公武功虽高,只怕也痛得难当。

  他拔起剑来,在我脸上砍了一剑,又一剑将我的手臂卸了下来。

  他盛怒之下,飞起一脚,将我踢入河中。

  我一臂虽断,另一臂却仍牢牢抱著那个孩子”。

  苗若兰低低的“啊”了一声。

  平阿四道:“我掉入河中时早已痛得人事不知,待得醒转,却是躺在一艘船上,原来给人救了上来。

  我大叫:『孩子,孩子!』船上一位大娘说道:『阿弥陀佛!总算醒过来啦。

  孩子在这里。

  』我抬头一看,却见她抱著孩子在喂奶。

  后来才知道,我给救上船到醒转,已隔了六日六夜。

  那时我离家乡已远,又怕胡大爷的仇人害这孩子,从此不敢回去。

  听苗姑娘说来,苗大侠只当这孩子已经死了”。

  苗若兰喜道:“是啊,原来这可怜的孩子还活著,是不是?爹爹知道了一定喜欢得紧。

  这孩子在那里,你带我们去瞧瞧好不好?”她随即想到,自己一直叫他“可怜的孩子”,其实他已是个二十七岁的男子,比自己还大著十岁,脸上不禁一红。

  平阿四道:“你瞧他不著了。

  这里的人,谁也不会活著下山”。

  苗若兰道:“我爹爹必会上峰来救,我一点也不担心”。

  平阿四道:“你爹爹打遍天下无敌手,打的是凡人。

  他武功再高,也耐何不了这万丈高峰”。

  苗若兰道:“是那孩子叫你来害死我们么?”平阿四摇头道:“不是,不是。

  这孩子英雄豪侠,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若是知道我来干这种阴毒勾当,定要拦阻”。

  曹云奇怒道:“好啊,原来你也知道这是阴毒勾当”。

  苗若兰问道:“那孩子怎样了?叫什么名字?武功好吗?在干什么事?他也是个好人吗?”她自小见父亲每年祭奠胡一刀夫妇,一直以未能抚养那孩子为毕生恨事,是以极为关心。

  平阿四道:“若不是我炸毁了长索,苗姑娘,你今日就能见到他啦”。

  曹云奇等六七人齐声怒道:“长索是你炸毁的?”平阿四道:“正是!”苗若兰却问:“怎么我今日能见到他?”平阿四道:“他与此间主人有约,今日午时要来拜山。

  眼见午时已到,这会儿想来已来到山峰之下了”。众人齐声叫道:“是雪山飞狐?”平阿四道:“不错,胡一刀胡大爷的儿子,叫做胡斐,外号雪山飞狐!”

第六章

 

  众人听了半天故事,对胡一刀的为人甚是神往,听说雪山飞狐是他儿子,心中都起异样之感,虽想见了他未必有甚好处,却都不自禁的渴欲一见,又想此间主人遍邀高手,以备迎战,只怕此人本领亦不在乃父之下。

  苗若兰忽然惊道:“啊哟,此间主人所邀的帮手和我爹爹都未上山,如在山下撞到了那雪山飞狐,定要动手。

  我爹爹不知他是胡伯伯的儿子,若是一剑将他杀了,那便如何是好?”平阿四淡淡一笑,道:“苗大侠虽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要说能一剑杀了胡相公,却也未必”。

  他脸上一个长长的伤疤,这么一笑,牵动鸡肉,显得加倍的丑陋可怖。

  他又道:“胡相公今日上山,一来是找此间主人的晦气,二来是要找苗大侠比武复仇。

  只是我亲眼见到当年胡苗二位大侠肝胆相照的交情,害死胡大爷的其实是另有其人,我劝胡相公别向苗大侠为难了,可是他说要当面向苗大侠问个清楚。

  后来我在山下见到了这位阎大夫,虽然隔了这么二十几年,我可还是认得他,当下跟上峰来,炸索毁粮,大多儿在这儿一齐饿死,总算是报了胡大爷待我的恩义啦”。

  这一席话,只把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心想宝树当年谋财害命,今日自是死有应得,只是各人与此事并不相干,却在这儿陪上一条性命,也可算得极冤。

  宝树见了众人脸色,知道大家对自己颇有怪责之意,站起身来,取过了宝刀铁盒,喝道:“今日之事,咱们只有同舟共济,一齐想个下山的法儿。

  这个恶徒嘛……”一语未毕,忽听扑翅声响,一只白鸽飞进大厅,停在桌上。

  苗若兰喜道:“啊,这只小鸽儿多可爱!”上前双手轻轻捧起白鸽,抚摸鸽背羽毛,只见鸽脚上缚著一条丝线。

  这丝线从鸽脚上一直通到门外,苗若兰向里拉扯,那线竟是极长,拉了好一大截,始终未见线头。

  她好奇心起,双手交互收线,那线竟似无穷无尽一般。

  田青文上前相助,两人收了数十丈,忽觉丝线渐渐沈重,看来线头彼端缚得有物。

  于管家大喜,叫道:“咱们有救啦!”众人齐问:“怎么?”于管家道:“这白鸽是本庄所养,山上山下用以传递消息。

  定是山下的本庄多伴发觉长索炸断,放这鸽子上峰,在丝线上缚著救咱们下峰的物事”。

  平阿四听了此语,脸色大变,狂吼一声,扑上去要拉断丝线。

  殷吉站在邻近,身子一幌,已拦在他面前,双掌起处,将他推倒在地。

  田青文道:“姊姊,小心拉断了丝线”。

  苗若兰点了点头。

  那丝线虽细,却极坚韧,两人手上愈来愈沉,丝线始终不断。

  再拉一会,苗若兰似乎有点吃力。

  陶子安道:“苗姑娘你歇歇,我来拉”。

  走上前去接过了丝线。

  阮士中、曹云奇、刘元鹤等早已抢出门去,要看那丝线上吊的是什么救星。

  陶田二人收了一会,忽听门外欢呼声起,手上顿松,想来所吊之物已上了峰。

  厅上各人一齐走出,只见阮士中与曹云奇站在崖边,双手此起彼落,忙碌异常,仍是在收线,原来丝线上缚的是一根较粗的丝索。

  待那丝索收尽,又引上一根极粗的绳索。

  众人一齐高呼,七手八脚,将那根粗索缚在崖边两株大松树上。

  刘元鹤道:“咱们走吧,待我先下”。

  双手抓住了绳索,就要往下溜去。

  陶百岁喝道:“且慢,干么要让你先下?谁知你在下面会捣什么鬼?”刘元鹤怒道:“依你说便怎地?”陶百虽一怔,心想峰上人人各怀私心,互不信任,不论谁先下去,旁人都难放心,给他这么一问,倒也难以对答。

  曹云奇道:“让几位女客先下去,咱们男子汉拈筹以定先后”。

  熊元献细声细气的道:“这样吧,天龙门、饮马川山寨、跟我们平通镖局的,每一家轮流下去一个。

  大多儿互相监守,不用怕有谁使奸行诈”。

  阮士中道:“那也好。

  宝树大师,请您将铁盒儿见还吧”。

  说著走上一步,向宝树伸出手去。

  众人初时只顾念生死安危,此时大难已过,又都想到了那件宝物。

  本来大家只知这铁盒是件武林异宝,但到底异在那里,宝于何处,却均不甚了然,待得知道是闯王遗下的军刀,已觉此物非同小可,及至听平阿四说这柄刀与李闯王的大宝藏有关,更是个个眼红心热。

  故老相传,闯王进京之后,部属大将刘宗敏等拷掠明朝的宗室大臣,所得珍宝堆积如山,不久兵败,这批珍宝连同明宫中皇室历年的库藏,都是从此不知下落,若是由这铁盒宝刀而掘得宝藏,世上尚有何种财物能与之相比?宝树冷笑道:“你天龙门何德何能,要独占宝刀?这把刀天龙门掌管了一百多年,也该换换主儿了”。

  阮士中愕然,眼露凶光。

  殷吉、曹云奇、周云阳不约而同的抢上一步,站在阮士中身旁。

  宝树仰天笑道:“哥儿们想动武,是不是?想当年天龙门在刀头上得宝,今日在刀头上失宝,那也是公平得紧啊”。

  阮士中等大怒,恨不得扑将上去,把这老和尚砍成几段,夺过宝刀,只是忌惮他武功了得,却又不敢动手,在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凝视之下,反而倒退了数步。

  一时雪峰边寂静无声,忽然苗若兰的婢女琴儿指著山下叫道:“小姐,你瞧,好像有人上来”。

  众人一惊,心道:“怎么我们没下山,反倒有人上来了?”纷纷奔到崖边,向下张望,只见长索上有一团白影迅速异常的攀援上来,凝神一看,却是一个白衣男子。

  田青文道:“苗姐姐,这位是令尊么?”苗若兰摇头道:“不是,我爹爹从来不穿白衣的”。

  说话之间,那男子爬得更加近了。

  于管家叫道:“喂,尊驾是那一位?”忽听得半山腰里传上来一声长笑,声音洪亮,只震得山谷鸣响,突然之间,似乎满山都是大笑之声。

  阮士中健宝树手捧铁盒,站在崖边,轻轻一拉曹云奇的手,指指宝树背心,用右肩作了个相撞的姿态。

  曹云奇会意,知道师叔命自己将他撞下山峰,心想这贼秃本领再强,从这万丈高峰上掉落下去,那里保得住性命?铁盒宝刀是跌不坏的,待会下去寻找便是。

  阮曹二人一点头,同时发足,猛然冲向宝树后心。

  此时宝树离崖边不过尺许,全神注视山下,丝毫不知有人在背后突施暗算。

  待得听到脚步声响,阮曹二人已冲到身后,宝树见到那白衣男子上来时的身法神态,正自惊疑不定,突觉背心有人来袭,更是大吃一惊,危急中倏施“铁板桥”功夫,身子向左斜出。

  这“铁板桥”功夫,原是闪避敌人暗器的救命绝招,通常是暗器来得太快,不及跃起或向旁避让,只得身子僵直,突然向后仰天斜倚,让那暗器掠面而过,双脚却仍是牢牢钉住地下。

  功夫越高,背心越能贴近地面,讲究的是起落快,身形直,所谓“足如铸铁,身挺似板,斜起若桥”。

  宝树这一招“铁板桥”,又与通常所使的不同,并非向后仰倚,却是向左倾斜,双足钉在崖边,身子凌空,已有一小半凭虚倾在雪峰之外。

  阮士中与曹云奇撞到宝树背后,只道袭击得逞,只自大喜,突觉肩头撞出,前面竟然没了受力之处。

阮士中武功精湛,急忙一个斤斗,滚在一旁。

  曹云奇却收脚不住,疾冲而出,直往雪峰下掉落。

  众人齐声惊呼。

  宝树挺腰站直,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背上却也已出了一阵冷汗。

  田青文一吓,已晕倒在地。

  陶子安站在她身旁,忙伸手扶住。

  馀人望著曹云奇魁梧的身躯向下直落,无不失声惊呼。

  眼见他势必摔得粉身碎骨,忽见那白衣男子双足勾住绳索,左手在峰壁上一推,长索带著他的身子,如汤秋千般向曹云奇急飞过去。

  这一下时机用力都是恰到好处,那白衣人右手探出,已抓住曹云奇的后心。

  不料曹云奇身躯甚重,这一堕之势更是猛烈异常,但听得喀喇一响,衣衫破裂,竟又掉了下去,那白衣人长身伸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抓住了曹云奇右足足踝。

  可是两人仍是向下急落,但见两人身形愈来愈小,一堕数十丈。

  下堕之势奇急,白衣人武功再高,双足的力道却也钩不住绳索,看来只有松手放脱曹云奇,才保得了自己性命。

  众人目眩神驰之际,忽见他右手一甩,将曹云奇的身子向绳索甩将过去。

  曹云奇早已神智迷糊,双手碰到绳索,立即牢牢抓住。

  凡是溺水之人,即令在水中碰到一根水草,也必全力抓住,至死不放,原是求生*拘裕馐辈茉破嬉彩侨绱恕*

  按他武功,本不足以抓住绳索以抗两人急坠之势,但危难之际,不知怎的力气登时大了数倍。

  那绳索直幌出去,带著二人向左飞汤。

  那白衣人腰间使劲,身子倒翻,左手也已抓住绳索。

  他在曹云奇耳边说了两句话,拍拍他的背心。

  曹云奇惊魂未定,但听了他的话,有如接到纶音圣旨一般,忙双手交互拉绳,攀援而上。

  众人在崖边见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奇险,尽皆挢舌难下。

  曹云奇攀到峰边,殷吉与周云阳抢过去拉住他双手,提了上来,齐问:“这白衣人是谁?”曹云奇喘了几口气,说道:“那位英雄命我上来禀报,说道是……是雪山飞狐胡斐到了”。

  众人为那白衣人的气势所慑,一时都怔住了,也不知是谁首先叫了声:“啊哟!”往庄内便奔。

  众人不及细想,一窝蜂的往大门抢去。

  陶百岁、刘元鹤、阮士中三人一齐挤在门口,你推我拥,争先而入。

  曹云奇抢著去扶田青文,与陶子安百忙中又互挥数拳。

  只一阵乱,门外众人走得乾乾净净。

  于管家与琴儿扶著苗若兰走在最后,险些儿给关在门外。

  殷吉见熊元献闭上大门,立即取过门闩,横著闩上。

  陶百岁只怕不固,又取过撑柱,牢牢撑住。

  此时田青文已醒了过来,道:“那雪山飞狐跟咱们素不相识,怕他怎的?”阮士中横了她一眼,说道:“素不相识?哼,你爹爹是他老子的大仇人,他肯放过你么?”刘元鹤也道:“咱们伤了平阿四,那雪山飞狐岂肯干休?”陶子安忽向墙头一指,道:“咱们撑住大门,他从上面不能进来么?”阮士中道:“不错,陶世兄快上高守著”。

  陶子安冷笑道:“阮师叔武功高,还是你老人家上去”。

  一言辅毕,猛听喀喇喇几声巨响,那撑柱与门闩突然迸断,砰澎一响,两扇大门已被人推开。

  众人齐声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