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的记忆
冬丫来信的那天晚上,我刚好看完一场流星雨,——那时的我还没有毕业,我很自豪,因为吉大的天空上滑过流星雨,而苏大没有,要不,为什么在她的信中,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呢。我摸着小胡子,情不自禁地笑了。换了是冬丫,相信也会这样做的,不同的是她的手里,会捏着两撇四下乱颤的小辫。
第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时,我正想着另外一件事。我想大概是四年前吧,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那一年,天似乎很冷,我们穿着厚厚的大衣,脑袋裹得严严,只露两只贼光四射的眼睛,非常机警地窥视着老天那张包龙图式的黑脸,期盼那一刻的感动,像那一刻的我们一样,流出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来;不要太多,能把我们淹死就足够了。要是天公做美,俯冲下一条银河也可以,顺便还能见到货真价实的牛郎织女,亲口问下,世间流传的他们凄美的爱情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过冬丫那时并不存在,吉大和苏大,在我们的意识里,还都未曾诞生;这个世界,只有我,和我周围的一小部分人。
世界多小啊,那时的我想,流星肯定会掉下来,一头钻进我们老早就敞开的衣兜里。我都合计好了,第一颗流星,我会拿去换些糖,那种胶质的,不要太甜,能让我再生几颗蛀牙就足够了。当然不能告诉妈妈,否则不但牙痛,腮帮和屁股也要痛。妈妈会怒气冲冲地说,叫你谗嘴,牙生出虫子来,这么大。她用手比划着,仿佛牙里生的,和气球是一个品种的,一见风就大,大得让你睁不开眼睛,大得整个地球会跟着爆炸。往小了说,也得和大象相差无多。大象我没见过,但见过大楼,都是“大”字辈的,肯定是一家子。因此那时一直纳闷,要是我真不小心吃糖,牙里生出一片大楼来,家里就不必再住茅草房了,妈妈应该高兴才对啊。
第二颗流星,我要把它含在嘴里。猎人海力布告诉我的,他说,含着它,你就能听明白禽言兽语。这世上,我听不懂的禽言兽语实在太多了,上课有,下课有,路上有,回到家里也有。比如吧,老师的话总那么古奥晦涩、诘屈拗口;同学的吧又经常漫天撒网、不着边际;走在大街上,人家根本不给你好脸色,有时甚至还嘴里骂骂咧咧着向你扔石子;回到家里,最不懂的就是自己了,自己的嘴一刻不闲,却不知都在叨咕什么。有了第二颗流星,这个世界也就少去了许多麻烦,大家都心意相通了,人与人的障碍解除了,也就少了许多隔阂和疏远。
两颗就足够了,我不贪,贪婪会把一个人变得愚蠢;而且,我只有两个兜。可是,让我懊丧不已的,是我连根流星的毛也没摸到。
时隔四年,流星雨又来了,仿佛是专门为了弥补上一次的过失,我们之间的默契要比别人多一些,因此它们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上一次受骗上当的灰暗心理,并没有让我充分警惕起来,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我把脖子仰了又仰,看了又看。当时我一遍一遍替冬丫惋惜:苏大的上空为什么就没有流星雨呢?
惨叫声一拨一拨地传过来,又一片一片地兜过去,整个操场瞬间沸腾了,大家都看到了,一颗流星唰的一下,就那么唰的一下过去了,紧接着,大批大批颜色各异的流星,像我们惊喜一样哗然滚落。
看着沸腾的夜空,我傻笑着揉着脖子想,真是可惜,可惜苏大上空没有流星雨。
在给冬丫的回信中,第一句话我就说,冬丫,你后悔么?
跟冬丫不再通信又有四年了,现在大家都毕业了,也把第一个四年前的流星雨,和第二个四年前的,完完整整地交给了过去,多少个那样的四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消逝了。似乎曾经真实存在的,只有流星,只有关于流星的记忆.
还记得第二个四年前,流星雨哗里哗啦过去之后,大家开始检点自己的喜悦,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哭了。
最后一颗流星划过的刹那,我没有许愿,毕竟冬丫不在身边,而且,我相信,流星划过的刹那,我已经没有愿望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