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你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文 / 水映天涯
我一直想要找到那个人。
他应该有一双含笑的眼睛，像一汪蓝色湖水，无声凝视间，即可看到你的心底。而我亦那样喜爱与他对视，在彼此互望的瞬息，你的心，与他的心，就那样，温暖交集。自然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如黑夜天空的颜色，让我想起自己熟悉生活的气息。
沁知道我的心思后笑了：“可是，你只是一颗星。”
是，我是一粒星。每天闪烁在他偶尔抬头凝望的天空。
一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校园。夜晚八点。我飞下天空，赤足走在花木已经沉睡的花道。我并不知道在我身后有一位男孩，只顾睁大眼睛观望，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如此新奇。
一颗石子让我的足底发硬，我挪开脚，弯腰把它拾起。重新抬头时，发现一个男孩站在我眼前。他的眼神在月光下如此明亮，他问我：“为什么你不穿鞋？你的头发为什么那么长？你的白色衣裳真漂亮。”
他的问题让我无从回答。我手足无措，匆匆逃走，迅速隐匿踪影。少年明亮的双眼，却一直在我心中，如水泛起波澜。他四处探寻我，终于叹一口气，转身离去。我飘游在半空，默默凝视这个少年，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学校宿舍楼群。
他不知道，当时他带给我的震撼与喜悦，渗透我星的灵魂。
回到天空时我对身边的星伙伴沁说：“我想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那个人。”
她很惊讶：“人？馨，人与星，永远只是殊途。”
我微笑：“我已决定。”
我已决定。我的星的生活——每个夜晚，在天空中，百无聊赖散发光芒。我的心情，无人体会，与无数颗星交集在一起，各自冷漠闪亮，不为谁凝神驻足，也没有谁为我投来温暖一睹。我曾听过有关人世的传说，那些故事，均让我沉醉。我开始向往人世生活。
沁沉默片刻：“馨，我自然是祝福你的。”
我流下泪水：“沁，谢谢你，在这天空中，只有你是我唯一知己。”
二
他从宿舍里走出来，手拿一本书，月亮如此美丽皎洁，照得四周一片雪白。我隐身在他要经过的花坛后，等待与他的相遇。
他走过我的身边，踩住我的长长衣裙，我伸手拉，他回头，我对他顽皮一笑。他说：“又是你？”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亲切，仿佛久违的朋友般熟悉。
我站起来，局促地说了一句：“你好。”
他困惑地望着我：“你到底是谁？这个校园里没见过你。”
我镇定下来：“这么大的校园，你怎能人人有印象。”
他用手擦擦鼻子，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我与他，就那样开始了话题。
时间流去，夜晚的风吹过来，带来露水的痕迹。与他肩并肩走在校园，听着他的脚步声敲在地面上，就似雨点敲打我心底门扉。
次日清晨，我从天空飞降，站在校园中等待他。这是我与他的约定。炙热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体，让我面色惨白。阳光如雨，灼湿我的衣裳。我是属于深夜的一颗星，光线虽然美好，于我，却是致命伤害。我找寻一个阴暗角落躲避。汗水自我面孔颗颗坠落。
他见到我时很吃惊：“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迷惑地看着我潮湿的衣裙，“刚才下过雨吗？”
我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我没事。很快就会好。”我转过身，暗暗将沁交给我的一粒星钻服下，以暂时抵抗如火阳光。
我的面色开始红润起来，身上湿去的衣裳迅速复原，在晨风中，如张开的白色花瓣翻飞。
他笑看我：“为什么你每次出来都是在夜晚？今天终于在阳光下出现。”
我不动声色：“你不觉得夏天最美的时刻就是夜晚？”
他没有追究下去，牵住我的手：“来，我想给你一件礼物。”
我们走出校园。穿过几条街，他在一个店前停下。聚目而望，那里有鲜亮的百合。他说：“我要把百合送给你，它让我想到你，纯白，清透。”
我站在对面，看那簇纯白绽放，却如焰火燃烧的花朵。它们或许数小时后就要枯萎。然而，能够在这个冷寂世间，为挚爱的人，炽热盛开，哪怕是如烟火般灿烂，刹时憔悴容颜，也是无憾。也是满足。
随后，他带我来到一间在茶楼，他笑说：“你要喝什么？抱歉，我只是学生，只能负担这点饮料。”
天晓得我并不知道我要喝什么。一颗星的生活里，并没有饮料，糖，与香精。
犹豫间，他已经替我点了一杯果汁：“女孩子喝这个有好处。”
侍者将果汁送上来时，我拾起杯往唇边沾一沾，小心翼翼地尝试。啧，这种东西，它的滋味酸甜。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这对我是陌生的体验。
那束百合，仍然被我放在手臂间，不舍得将它们放下。我生怕一放，就此梦醒。他笑一笑说：“如果你真喜欢百合，以后我还会再送给你。”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属于我的时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久远。
曾经听天空中的另一颗星说，人世并没有太长久的爱恋。可是我在他的眼神中，分明看到永恒的方向。
分手时他问我：“你家住在哪里？”
我指指前方：“就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
“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他笑起来：“你说话真有意思。那么让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
他长时间凝视我，对我说：“看来你还是一个谜呢。”然后对我挥手。并不停回头看我，对我展开笑容。
看着他的背影在眼前慢慢失去踪迹，我默念星语，夜色中，我在人世的身体瞬息化作一串银色光点，飞向天空。倚在广漠的高高空中，我伏身寻视他，他重又在眼前明晰起来。当我看到他脸上的笑意时，我知道，我在这个夜晚，也将含笑在这个冷寂天空闪烁，直到天明。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海边。那是我第一次，身临大海。看海浪翻卷，听海声拍岸。肆虐的凉风，吹不进我们温暖的心。
我异常兴奋，一直在追赶银色浪涛。海水湿去我长长的白色裙摆。溅起来的水珠在银亮的阳光下，沾染我的头发，映出仿佛夜空中星的光彩。
他凝视我：“你多么像传说中美丽的星之少女。”
他拾起一枚紫色贝壳，说：“听，听我心的声音。”
我自他的掌心接过这贝壳：“我从来见过这么美的贝壳。”
这枚紫贝壳，泛着淡淡光芒，如同他那夜相遇，他在夜色中依然明澈的眼睛。他说：“你知道它在说什么吗？”
我微笑将贝壳贴近自己。
他向我走过来，俯在我耳旁说：“我爱上这个在我身边的女孩。”
呵。我在心里与自己说，我也爱着这个在我身边的男孩。非常。那枚紫贝壳，被我郑重放进衣袋。成为此行完美纪念。
三
这是我在人世的第三个日子。我们来到城市最高的楼，站在天台，眺望远处的这座繁华城市。
他指向遥远的南方：“那里有我的家乡。它是一座美丽的小镇，阳光每时每刻都慷慨，空气中有橙的芳香，夏天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我习惯睡在屋外的草地，看那些星，你可相信，我会与它们交谈，它们即是我最好的伙伴。”
他兴奋起来：“待假期一到，我要邀请你到我的家乡。”
我微笑。我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看得到。”
他似乎有点失望：“你不想随我一起去吗？”
我沉默不语。
深吸一口气，然后爽朗而笑：“我相信你。相信我们无论在哪一个地方，都能看到对方。即使我们分离。”
我们抬头望向天空。星幕，在天际忽闪，像一颗颗天使洒下的温软泪水。
“我为你唱一首歌。”他拿过身边的那只吉他，拨动琴弦，为我低唱一首古老歌曲。有关誓约与爱。我听得迷醉。
与他背靠背坐着，我闭上眼睛，寂静中，可以感觉到彼此心的跳动。
唱完歌时，他放下吉他，轻轻说：“我永远记得那个夜晚，有极好的月光，花悄然盛开，满天的星似在低语。在那个夜，我在学校的花园里，与你相遇。”
他说：“你站在墨色夜空下，纯白衣裳与漆黑长发在风中飘飞，晶亮眼目，周身仿若载满星的光泽。只是第一眼，我已经被你深深吸引。”宋回过头来问我：“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我们那天的相遇吗？”
我自然记得。我也就那么固执地，飞离天空，来到人世。只求能与他有哪怕只是短暂的相见。宿命自然无可抗拒且令人痛入心扉，然而与他相对的渴望早已击溃我犹豫的胆怯，和对命运的柔顺。
我从空中缓缓坠落，飘游到他的学校，依照他们人世的模样，化为一个身着白色衣裙的少女。并来到他经常经过的那个花园中，等待他的到来，当我看到他终于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的心，如此汹涌，难以平静。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原来这不止是我，一颗星的心愿，原来他们人世的人，也在寻找一个可以真心交付的人。我在与他的对视中，又一次，落下泪水。
四
我重回天空。我的人世之旅已经结束。我又继续夜里来天明去的那种生活。并且我知道，即使是这样的生活，对我而言，也所余无多。因我不再拥有一颗星的一生。天空中的星们，各自冷淡闪烁，他们以沉默的方式，嘲笑我对抗命运的惨烈。
沁飞到我的身边，对我说：“馨，你还是选择了对抗你的命运。”
那个人世的男孩，他并不知道，其实我是在用我做为一颗星的一生，换来在人世与宋共处的三天。然后，一生迅速过去，我将在空中，坠落。
一颗星的坠落，在这宇宙中，只是微不足道。
可是它们并不明白，我仍然是快慰，与满足的。
五
这一夜，又看到他。忽然，我发现他身边尚有另外一个女孩。她有干净的眼神，与漆黑长发。身上穿一件纯白衣裳。她的眉目举止与我非常类似。他正将他的衣服褪下来，为女孩披上，手温存地搭上她的肩。我微笑。想起曾经，我也这样倚在他的身边。物是人非。
然后，我清晰地听到他在低唤那女孩的名——“馨。”
那女孩讶异地看着他，然后用力将身上的衣服甩向他，愤然而去。
他抬起头来，对着天空大声喊：“馨！”
一阵酸楚窜入我的眼眶。我潸然泪下。泪水如火，炙伤我的脸。他们说，一颗星，是不能有泪的。
他仰视夜空，露出微笑，轻声说：“馨，你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我们无论在哪一个地方，都能看到对方。即使我们分离。你知道吗，我会永远记得你。”
我在空中点头，我也一样。会一直记得你。虽然，你听不到。但我确信，你已感知。
当我星的身体传来隐隐碎裂声音的时候，我知道，属于我坠落的时间，已经到来。我在想，如果我的选择是另外一个版本，是否会是现在这个结局。
如果我也似空中其他的星，夜半来，天明去，至少现在我仍然拥有生命。生命毕竟是可贵的。然而，那样没有爱的生活，在我看来，生命即不圆满。
家明。我不断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他的名字。多么好听的名字。我微笑默念。直到我的身体肆意燃烧起来。崩裂。
家明，如果有一天你偶尔捡到这颗星的碎片，我将亲口告诉你，我曾经，如此深爱过，我的生命，没有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