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前世今生
我是千万只蝴蝶中最平凡的一只。我自认如此,可人类不这样想。他们给我起了学名:荧光裳凤蝶 ,他们说我是全世界最美丽、最稀有的蝴蝶之一。 因此我的出世,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在最美好的三月份我出生了,可我一直不曾感觉到过春天的美丽。四月份还没有过完,我的亲人和朋友就被络绎不绝的考察队伍搜走,只剩下我一个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我清楚的记得,最后一个是母亲。当她听到脚步临近时,最后留恋地看了我一眼,毅然飞了出去。我只听到一片欢呼雀跃声,再无人注意到躲在暗处收起翅膀的我。
一日又一日,我已厌倦了这种生活。没有了亲人,生命有何意义?
那一天,我终于无力再躲。当那人抓住我的翅膀时,我暗想:这一天 ,终究还是来了。人们在阳光下爱不释手,惊叹于我的美丽。我忽听到一动听女音:“此行已收获甚多,放它一条生路吧!如此美丽生灵,让人不忍掠去。”我感激地回头,是一江南女子,微启朱唇似天籁之音。众人纷纷摇头不应:“此行最大收获在此,怎能舍弃?”,女子黯然,上得前来,细细端详,眼中似有泪光,走近我方察觉她闪烁眼中有一清晰泪痣。我暗怀谢意,但生命何其短暂,万物虽然美好,其实已与我无甚关系。我闭上眼睛,许下心愿:下一世,我只要做一最普通的江南女子,和我的爱人一起从容平静地过这一生。那人一惊:“正午时候,怎会有雨露滴落?”俗人自是看不明白我的泪水。
一晃经年。我被制成标本,放置在透明无暇的玻璃框中,参加各式各样的展览,在大大小小的城市中穿梭,被形形色色的人所包围。我已日渐麻木。所有见过我的人都惊叹我的风姿,盛赞我的美丽,但我只是一只没有生命,没有灵魂的躯体,美丽不属于我,属于人们的眼睛。
这一次原是要去北方一座古老的都市,但突得转变了行程。有一座江南小城第一次开全国性的博览会,盛情邀请我们前去,只是短短的三天。
是初春,天色微凉,下着细细的雨,一踏上这片土地,我忽觉得心神不定,好似和以前的情景有所不同。这座城市,如此普通,但怎的感觉这般熟悉和亲切?楼房已有些破旧,街道也略有凌乱,我却似在梦中已走过千回百次。我知定有事会发生,却不知是好是坏。
是最后一个下午了。天色已不早,雨下得特别大,在这样的天气里,展厅里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零零散散的人经过,稍作停留即往前行。我疲惫地闭目,这几天,见的人太多,早已困乏。突然,我的心猛烈地撞击了一下,我倏地睁开眼。我看见了那挽着手的一对,从门边缓缓走来。是很普通,很平凡的一对男女,走在人群中,不用一分钟就被湮没,但他们身上有什么紧紧地拴住了我,让我无法呼吸。
他们经过每一个展台,都看得非常的仔细,尤其是那个女子,每一次都驻足许久,细细观看,男子也不做声,站在一边等她,拿过相机替她留影。渐渐地他们走了过来,在她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那张脸,那张脸是谁的脸?是谁?!她也全身麻木了。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好象一刹那间我就会飞远。我们对视不语,仿佛有一个世纪。泪水徐徐淹没了她的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滴落。男子不解,叹息地摇头:“真是一个蝴蝶痴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她仔细拭去。我看清她眼边那一颗小小泪痣。她不语,手挽得更紧,他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
我心中恻然。看来不是知己,但足以****人。如此温馨刹那,我穷尽一生,都不曾拥有。我的所有时光,都用来和人类躲藏,怎有时间享受生命中的阳光雨露?
我们的际遇,自是不同。
她隔着玻璃,轻抚我的翅膀,示意身边的男子替我们留影。我摇头,我不要存在于她的生活中,哪怕是一丝一毫。她的生命中不应该有我的半点阴影存在。
我从不信借助有形的物体表达的东西。思念和关爱,是埋藏在内心深处。虽不常想起,但永远不会忘记。
我示她贴近,在她耳边细语:
美丽终究幻象
平淡才是最真
你的美丽一生中有一人懂得足矣!
她原本玲珑剔透,自是懂得其中真谛。相视之间,已然明白各自心意。
她开口:“我们就此别过。你一路还长,自己珍重。”说完就拉起男子,头也不回地出门。
我知道她不能再做片刻停留。这一别是天涯。但她这一生,我很放心。
夜色中又下起了淅沥沥的雨,我将要出发去另一座陌生的城市。
但不再是我的城市。
张爱玲让一座城市沦陷,只是为了一对男女相爱。
一个博览会的举行,只是为了我们相遇。